“叛贼，一个不赦！”他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开。
箭雨先至，密密麻麻钉进弓手群中；紧接着长枪兵跃出，枪尖翻飞，人影翻倒。
“啊……！”“呃啊……！”
惨叫从崖顶滚落，不少人被踹下陡坡，摔得血肉模糊。
那些弓手本就几千人，个个只会拉弓，近身便慌了神。见隋军扑上来，立马丢弓溃散，连抵抗的念头都没了。
“放箭！”
尉迟恭立在崖边，厉声下令。
两侧五百弓手齐刷刷搭箭引弓，箭矢如蝗，自高而下倾泻入谷。
底下叛军根本分不清哪来这么多箭，抬头只觉天都黑了……还没看清人影，身上已插满羽箭。再加李宣部在阵中反复冲杀，上劈下刺，腹背受敌，乱作一团。
就在这当口……
“全军听令！”
一声炸雷般的号令从谷口轰然炸响：
“杀！一个不留！”
“凡从贼者，按律当斩！”
“杀……！！！”
喊杀声如潮水般涌进山谷，震得山石簌簌掉渣。
刘弘基到了。
隋军主力，终于杀进雀鼠谷！
大队人马卷地而来，刀光映日，铁甲铿锵。
一名叛将策马冲到宋金刚跟前，额头全是冷汗：“宋将军！大事不好！隋军主力全来了！咱们……败了！伏击彻底砸了！”
宋金刚抬眼扫去……
前头兵马早已不成建制，士卒眼神涣散，连旗号都歪了。
这仗，非但没截住李渊，连甄翟儿都搭进去了，接应任务也泡了汤。
他仰头望向山谷两侧……隋军弓手正沿山脊疾行布防，地利，彻底丢了。
再打？已是死局。“撤！”
他嘶吼出声，声音里全是不甘，猛一勒缰，拨马朝北狂奔。
号令传开，残存叛军如退潮般纷纷掉头，仓皇北窜。
乱军之中，李宣却越杀越快。
他盯准溃兵，拔腿便追，刀光起落，干脆利落……劈、砍、拖、削，招式全无花哨，只求快、狠、准。
黑甲早被血浸透，在日头底下泛着暗红油光，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似的。
眼看叛军越跑越远，他忽地收刀入鞘，反手抄起硬弓。
搭箭、拉弦、松手……
嗖！嗖！嗖！
箭箭咬肉，无一虚发。
直到敌人逃出百步开外，他才缓缓垂弓，喘了口气。
四下一望……
尸横遍野，断矛折戟插在泥里，战马嘶鸣着在死人堆里打转，寻不到主人。
这一仗，谁也没讨着便宜。
“统军！”
亲卫们呼啦围拢过来，其余兵卒也陆续聚到身边。
人人看他，眼神都变了：不再是寻常下属看上官，而是看着一尊真正能扛旗、敢拼命的硬汉。
以少击众，冲垮数倍之敌，亲手斩将破阵……这些事，大伙儿亲眼所见，刻进骨头里了。
李宣抹了把脸上的血汗，对两个校尉道：“清点伤亡。伤员立刻抬下去治，耽误不得。”
“遵命！”二人抱拳领命。
他又转向众人，声音沉了些：“没挂彩的，原地歇着，喝水吃干粮。”
“是！”兵卒齐应，随即散开，或倚着石头，或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李宣自己也一屁股坐下，后背靠着块温热的山岩。
心里却轻叹一声：
赌赢了。
要不是刘弘基信了那封急报，准时杀到……今日，怕真要交代在这谷底了。
他早就算准了……救出李渊只是第一步，能不能活命，全看援军来不来。
“李宣。”
这时……
段志玄策马疾至，勒缰高呼：“李统军！”
李宣闻声抬头，一眼认出是他。
“段将军。”
他起身抱拳，动作干脆利落。
“留守有请。”
段志玄翻身下马，将缰绳往臂弯一搭，朝他点头，“走，我带你过去。”
“好。”
李宣应得干脆，抬脚就随他同行。
这一仗，斩了甄翟儿，救下李渊……
别的不提，光是关陇头等门阀的未来唐高祖亲自欠下这份人情，就够他稳稳站住脚了。
两人并肩而行，段志玄牵着马，步子沉稳。旁人若知他脾性，便懂这已是难得的亲近姿态。
“万军之中取主将首级……”
他边走边说，语气里没半分虚饰，“两个都尉营，近战的只有一营，你带着他们硬撞开一条血路，把留守抢出来，还把叛军阵势彻底冲垮……”
顿了顿，他侧过脸，直视李宣，“我在军中服的人不多，今日这一场，真服了。”
“段将军言重。”李宣声音平实，不谦不躁。
“不是言重。”
段志玄忽然停步，马缰在掌心攥紧，“若没你来援，留守活不成，我骑兵营活着的弟兄也一个跑不了。”
他盯着李宣，一字一句：“我段志玄，也欠你一条命。”
脸上没多少波澜，可话里的分量，沉得像铁。
李宣也停下，笑了笑：“都是袍泽，段将军这话，反倒见外了。”
客套归客套，但对方既当面认下，这人情就算落定了。
李宣心里清楚得很……
乱世里讲什么不求回报？那不是君子，是傻子。
这一刀劈下去，救的是李渊，也是他自己往后几十年的路。
转眼已到谷口。
李渊坐在一块青石上，刘弘基等人立于左右。
段志玄扬声道：“留守，李统军到了。”
李渊抬眼望去……
只见李宣一身铁甲未卸，甲片缝隙里还在渗血，连靴沿都沾着暗红泥浆。
“参见留守！”
李宣抱拳，军礼端肃。
李渊却立刻起身，快步上前，亲手扶起他胳膊，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热气：“李统军！若非你冒死驰援，我这条命，早被甄翟儿割了去！”
他目光灼灼，“此战救命之恩，不止我一人记着……所有陷伏的将士，都承你这份情。”
“李渊，永不敢忘。”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似作伪。
“留守折煞属下了。”李宣垂手，“临阵赴援，本就是职责所在。”
“刘将军已把前因后果尽数告知。”李渊神色郑重，“你得知我追敌深入，料定必有埋伏，两千兵马就敢直扑险地……明知九死一生，还是来了。”
一旁刘弘基接口笑道：“可不是？若非李统军派人飞报我军情危急，我也不会即刻点兵杀出……叛军退得那么快，全靠你们先顶住了。”
李宣淡然回道：“若非刘将军及时赶到，单凭我这两千人，也撑不到最后。”
功劳这东西，从来不是独吞的饼。
能分得明白，才轮得到他这一块最硬的肉。
刘弘基听懂了，嘴角一扬，微微颔首。
李宣不再多言，伸手解下腰间革囊，双手捧起甄翟儿首级，呈至李渊面前：“启禀留守……甄翟儿首级在此，请您验看。”
满场寂静。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那颗血淋淋的头颅上。
李渊盯着它，眼神冷硬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