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殿中。
武后看了面色恼火的裴炎一眼，随即看向李旦，点头道：「可以，诸将陛见之前，不下诏命。」
皇帝有签押之权。
这个权力是在皇帝的登基诏书当中规定了的。
谁也改不了。
所以，武后索性便答应下来。
因为她认为，除非是杨玄俭有大问题，不然皇帝没法否掉这个任命的。
李旦点头，他的目光扫过殿中，抬头道：「若朕记得没错的话，去年底是母后派遣左威卫将军王果、左监门将军令狐智通、右金吾将军杨玄俭、右千牛将军郭齐宗分往并、
益、荆、扬四大都督府，与府司相知镇守，这麽说，各地事都了了？」
王果，令狐智通，杨玄俭，郭齐宗是已经放在明面上的武后亲信将领。
另外还有左金吾卫将军丘神，右卫将军武三思，右羽林卫将军王孝杰，左金吾卫将军程处弼。
还有朝中其他军中将领。
武后在军中的布局很深。
这些都是武后协助先帝执政三十年，又在李显登基初，因为先帝丧期无法执政时，果断夺下的权力。
自然，和她配合的是裴炎。
没有裴炎这个中书令配合，武后拿不到这麽多东西。
自然，裴炎也拿到了程务挺和张虔勖两个左右羽林卫大将军。
但可惜，张虔勖背叛了他，程务挺被武后调往了北地和突厥作战。
听到皇帝这麽说，裴炎微微抬头，看着前方的丹陛，眼神中带着一丝凶狠。
他在军中的力量虽然不及太后，但在洛阳，他还是李安静、刘敬同、秦善道，以及其他军中中郎将郎将等诸多将领，尤其在丘神死後，他和武后在洛阳掌握的兵力并不差多少。
其他还有左千牛将军庞同善、右监门卫将军屈突仲翔，薛绍之前也是左领军卫将军，这些忠於皇帝，但领军不多的将领，这才构成了洛阳的平衡。
但现在，武后若是在不知会他的情况下，将王果、令狐智通、杨玄俭、郭齐宗都调回来，那大家就彻底撕破脸吧。
武后看了裴炎一眼，摇摇头道：「杨卿是因为均州的庐陵王府，已经修缮妥当，所以临时回来奏禀，现在正好调任左羽林卫将军。」
裴炎低头，心中冷笑一声，说到底，杨玄俭还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回了洛阳。
谁知道日後如何。
李旦接口，平静地说道：「既然杨卿已经回来了，那下午便直接由他陛见吧，若他说服不了朕，他这个左羽林卫将军也就别任了。」
「好！」武后点头，然後道：「不过一旦杨卿调任，加上秦卿也调任，右金吾卫将军空缺，本宫以为，可以调左金吾卫中郎将麻嗣宗，调任右金吾卫将军。」
「太后，右金吾卫中郎将马敬臣做的还是妥当的，相比而言，他更熟悉右金吾卫。」裴炎看向武后，说道：「之前杨玄俭和秦善道不在的时候，也是由他来掌管右金吾卫的。」
李旦低头，惊讶的看向裴炎。
原来裴炎还有这麽一手。
「好吧，就这样吧。」武后淡漠的点头。
李旦突然身体一顿，他似乎嗅到了什麽不一样的味道。
「另外。」武后接着开口，道：「起复平阳郡公薛讷，调任左羽林卫郎将，左羽林卫郎将徐禀升任左羽林卫中郎将。」
李旦终於忍不住的转身，愤怒的看向武后。
武后抬头，似笑非笑的直视李旦：「怎麽，皇帝觉得不妥？」
薛讷起复左羽林卫郎将，实际上是李旦在向外透风，但现在薛氏还没有消息，武后已经定下了。
「薛讷是平阳郡公之子，勋臣之後，到洛阳之後，朕先见见吧，还有左羽林卫郎将徐禀，他如今也在洛阳，朕今日下午一并见了吧。」
李旦目光看向前方，平静的说道：「若是不成，他还是回去做他的左羽林卫郎将。」
武后脸色沉了下来，但点点头：「好！」
李旦眼角余光扫了武后一眼。
他怎麽可能看不明白，徐禀是李敬业的族叔，当年甚至追随英国公李积在高句丽征战过，一旦李旦否了徐禀，就等於得罪了李敬业。
武后现在脸色看似不好看，却在等着看李旦的笑话。
李旦轻轻低头。
母后啊，你根本不知道，徐禀这些日子，从右卫往羽林卫调人，原本就是朕的想法啊他任左羽林卫中郎将，距离玄武门很近了。
而且不管你们在上面争抢那些将领之位，但在下面将士中的影响力，朕已经渗透了下去。
李旦稍微抬头，说道：「还有太子仆蒋俨升任太子詹事，太子洗马田游岩升任太子少詹事，太子舍人张芥升任太子中舍人，太子通事舍人郝象贤升任太子舍人，太子詹事司直杨炯升任太子詹事丞，裴相，议一议吧！」
裴炎拱手，说道：「先帝病逝，庐陵王即位，这几位便应该有所升赏，後来庐陵王禅位，陛下即位，这几位依旧没有动，如今陛下为太子计，升任东宫诸官，臣以为可以。」
武后微微低头，看着两人在那里一唱一和，她知道，今日她收获很大，让这两人抱团了。
这不是什麽太好的事情。
武后点点头，道：「下午传蒋卿和田卿乾元殿说话，本宫见见他们吧，若是无事，就这麽定下。」
实际上蒋俨七十多岁的年纪，实际上也没有多少好说的，而田游岩更是半个道门子弟，他们两个的升迁，都不会影响朝局。
武后这麽说也就是彰显一下自己的存在。
「对了。」武后停顿，说道：「太子洗马空出来了，本宫以为鸿胪丞武攸绪可升任太子洗马。」
李旦一愣，诧异的看向武后，然後道：「朕下午见见吧，若是没什麽问题，便是他了「」
。
如果是武家的其他子弟，李旦是不会同意他们调任东宫的。
但武攸绪本身为人恬淡，和武后的关系本身不近，这个人任职东宫，李旦是能接受的。
武后点点头，道：「那好，今日之事便如此吧————」
「母后。」李旦打断了武后，说道：「今日是三月最後一日，明日便是四月了，到了五月，父皇要归葬长安，儿以为父皇归葬之期，今日还是定下吧。
武后坐在珠帘之後，脸色淡漠下来，说道：「此事还是等到四月初七再议吧，那个时候，吉时算的更准些。」
一入四月，先帝归葬长安之事，立刻就会紧迫起来。
什麽事情都要为这件事情让路。
「那麽四月初四吧，让礼部尚书和太常寺卿，宗正寺卿来见朕一次，礼仪之事，需多准备准备。」李旦看向裴炎，道：「裴相，父皇归葬长安，整个朝堂都要从洛阳返回长安，你要做好准备，诸事极多。」
「是！」裴炎躬身，道：「臣领旨。」
武后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从洛阳返回长安。
长安。
光是想想这两个字，武后心头就不由得沉了下来。
大仪殿，午膳之後。
李旦坐在西殿之中，抬头凝思。
洛阳，长安，这两个地方是完全不同的。
在高宗重修紫微宫之前，长安的地位远高於洛阳，等到紫微宫修缮完成之後，高宗和武后便常年东巡洛阳，最後两年更是直接病逝洛阳。
这些年，无数大小庆典，都是直接落在洛阳的。
其他免赋税，大赦天下，洛阳更是当头执行。
所以洛阳百姓，可以说被武后养恩二十多年。
李旦这些日子虽然在洛阳百姓当中，获得了大量的声望，但跟武后实际养恩二十多年，还是没法比的，所以，武后在洛阳，拥有绝对的优势。
但是，回了长安就不同了。
大唐从建国以来，就一直养恩长安，加上武后早些年废王立武，打压关中一脉的那些事，一旦李旦回到长安，他在长安的优势将超过武后。
如果说，如今李旦在洛阳突然行事，成功的可能是四成，失败的可能便有六成。
当然，李旦用同归於尽两败俱伤的手段，那是另一回事。
但是回了长安，李旦在长安突然行事。
他成功的可能就会提升至六成，而他的性子，抓住机会，果断就会动手。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武后愿不愿意回长安，她怎麽回长安，都是接下来的重中之重。
李旦稍微低头，问题便来了。
明明回到长安之後，李旦的机会更大，可裴炎为什麽要将秦善道从长安调到洛阳来。
这是李旦看不明白的。
情况有些不对。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徐安带着张进走了进来，张进的手里是一只金盘，里面放着五颗文林果。
李旦眼睛微微一亮。
「陛下，这是最後剩下的一批文林果了，再享用就得等到夏日了。」徐安利索的将一盘文林果放在了李旦眼前。
李旦点点头，说道：「告诉范监一声，诸司辛劳，随意赏点什麽吧。」
「谢陛下！」徐安笑着躬身。
李旦摆摆手，说道：「去吧，朕稍微歇会，一会到时间去贞观殿叫朕。
「喏！」徐安拱手，然後才领着张进退下，顺带关住了房门。
李旦稍微松了口气，拿起了放在最中间，最大的那只文林果，然後小口咬了下去。
不多时，一只小竹管便已经从里面冒了出来。
李旦细细碾碎小竹管，一张极细的纸条出现在他眼前。
上面只有七个字，左卫将军李安静。
李旦一愣。
李安静，李纲的孙子。
李旦抬头。
经历过杨勇，李建成，李承乾，李忠等事之後，李安静他们兄弟，和皇室走的并不近。
但这不妨碍皇帝信任他们。
韦谅也信任李安静，但李安静愿不愿意在关键时刻为他拼命，他没有太大的把握。
但毫无疑问，他们是不会和武后走在一起的————
李旦脑海中灵光一闪，他突然间想明白了很多东西。
李安静不会和他走在一起，也不会和武后走在一起，那麽他便是和裴炎走在了一起。
今日的事情。
镇守玄武门的左羽林卫将军，才是重点。
秦善道虽然是秦琼之子，资历也够，但武后绝对不乐见他调任玄武门，但如果裴炎先将李安静拿出来，武后是最不乐意的，之後，他再抛出秦善道，武后反而能接受。
毕竟前面还有一个程处弼，用程处弼节制秦善道，是可行的。
剩下的，就是用刘敬同来争左金吾卫将军了。
但不知怎麽被武后看透了，一下子节奏被打乱，裴炎的计划也被打乱了。
武后先抛出了刘敬同，让裴炎突然以为刘敬同是武后的人，然後逼裴炎用秦善道定下左金吾卫将军。
如此一来，先直接将秦善道定下，这样，裴炎便没有足够有力的人选，来争左羽林卫将军。
当然，裴炎不是没有人了。
李旦能看得出来，左卫将军李安静对裴炎用处更大，所以，他不会真的用他来争左羽林卫将军的。
在裴炎这里，李安静只是一个用来遮掩的幌子。
自然，裴炎也不是没有收获。
他拿到了左金吾卫将军。
不过对他而言，左金吾卫将军不过是他用来和武后博弈的棋子。
他的首要目的，是左羽林卫将军。
所以，虽然秦善道调任了左金吾卫将军，但裴炎今日还是落於下风。
李旦摇摇头，最重要的是，裴炎对武后的算计并不清楚，但武后对裴炎的盘算却了如指掌。
裴炎想用秦善道和刘敬同来争，但武后用的却是杨玄俭和麻宗嗣。
今日到了最後，武后竟然还想用麻宗嗣来拿到右金吾卫将军的位置，得寸进尺————
不对，李旦突然嗅到了一点不对的味道。
现在掌握右金吾卫的中郎将马敬臣，似乎是裴炎的人。
右金吾卫中郎将马敬臣，左金吾卫将军秦善道，左卫将军李安静。
虽然说还有麻宗嗣和武三思制衡，但裴炎已经拥有了在洛阳城动手的势力。
裴炎不会想在洛阳动手吧。
李旦微微眯眼，他之前一直想不通，裴炎似乎必然要调秦善道来洛阳，他在图什麽？
现在情况似乎有些明显了。
不过一切看上去，好像是武后在推波助澜。
难道这又是武后的一个局？
难道武后真的要在回长安之前杀了裴炎？
李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该怎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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