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入夏后，沿江战事忽然紧张。
北面的江桥连日运兵，城里粮价上涨，许多商户仍不肯撤。他们觉得战火至少还有几百里，提前关门只会白白损失生意。
陆昭衡却在第一封分行急电到达当晚，启动了银行的应急方案。
金库重要资产分三路转移，账册制成副本，员工可自愿把老人孩子送往南面的宁州，车费由银行先付、日后从福利金而非工资中扣除。
虞娇也让绸厂停掉两条非必要生产线。
周启元有些犹豫：“若战事不到海城，停工一个月会少赚十几万。”
“若真的到了，工人被困在城里，机器也没人搬。”
“东家想把所有人都送走？”
“送员工的直系家眷。愿意留下工作的人，工资加三成；负责押运机器的人，另给危险津贴。”
她没有宣称拯救全城，也没有让谁免费奉献。
陆家包下两列火车车厢和十二辆货车。名单、行李额度、出发时辰都写得清清楚楚。
消息传到明德女校，苏曼青认为提前撤离会制造恐慌。
她在晨会上告诉学生：“学校不会抛下任何人。只要海城还有一名女孩需要课堂，明德便不会关门。”
学生们热烈鼓掌。
几位家长却悄悄来问能不能让女儿搭陆家的车。
苏曼青拒绝替学生集体报名。她说学校一旦先走，市民会以为局势已经无可挽回。
虞娇听见这话，只问了一句：“她拿谁的安全维持人心？”
陆昭衡看着运输名单：“明德有一百二十名寄宿生，其中四十多人家在外地。”
“车上有空位吗？”
“第一批没有。第三批货车可以挤出三十个位置。”
“先留着，按成本收费。她若来要，再签字。”
“你还愿意带她们？”
“学生又没有错。”
虞娇打了个哈欠。
战事最终比所有人预计得来得更快。
三日后，江桥被炸断，海城火车停运。第五日，城北传来炮声，成群居民涌向码头。
陆家的前两批家眷已经抵达宁州，第三批货车却因道路封锁改走西郊。
明德女校这时才决定停课。
多数走读生被家人接走，仍有四十七名寄宿生无处可去。苏曼青带着她们去码头，客船票价已经涨了十倍，还只收现银。
她变卖学校钢琴，勉强买到二十张票，打算让年纪最小的学生先走，自己陪剩下的人留守。
码头一片混乱，几名学生被人群挤散。
方蕙跟随银行车队经过，认出明德校服，立刻报告陈启山。
半个时辰后，陆家的货车停在女校门口。陆昭衡让人卸下可以延后运送的货物，又从商会调来两辆空车，凑足了所有师生的位置。
虞娇没有来。陈启山带来一份运输契约：四十七名学生与六名教员前往宁州，每人按原成本收费，暂时无力支付的由学校记账；车夫与护卫危险津贴另列，途中食物按实际支出结算。
苏曼青看着最后的签字处，脸色发白。
“这种时候还要收费？”
陈启山道：“少奶奶说，若不要钱，明德便会把这次运送叫作义举，下次仍等着别人牺牲。收了钱，您才会记得撤离本来就该列入学校预算。”
“她可以亲自来对我说。”
“少奶奶已经去了宁州。她不擅长在炮声里等人做决定。”
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
学生们紧紧抓着行李。苏曼青最终在契约上签字，把最小的孩子抱上车。
她自己留到最后一辆。
货车驶出海城时，天边已经能看见火光。车夫连续驾驶十个小时，在山路遇到两次流弹，护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车厢。
抵达宁州后，苏曼青逐项看见账单：车费、汽油、干粮、护卫津贴、车辆损耗。
没有一项是凭空得来的。
她第一次无法把“收费”简单归结为冷血。
可想到虞娇早已坐着舒适的专列离开，她心里又生出一股说不清的郁气。
为什么同样身处乱世，有人永远来得及替自己安排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