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结束前，伊芙琳在侧厅叫住虞娇。
她原本只想问一句，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能过得如此心安理得。
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
“你就没有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吗？”
虞娇停住脚步。
“做什么？”
伊芙琳看着她无辜又疑惑的神情，心里那点压了一晚上的酸意终于忍不住了。
“你有庄园，有金币，还有龙族的力量。冬季那么长，仍有许多人买不起药。你只要开口，塞维尔就会帮你。”
“今年答应捐的，我已经送来了。”
“我不是说那一点！”
声音高了些，伊芙琳立刻看向门外。没有人经过，她却仍觉得脸上发热。
虞娇没有继续走，也没有像她希望的那样羞愧。
“那你想要多少，写给贝拉。我愿意给就给，不愿意便算了。”
她连拒绝都说得这么轻易。
伊芙琳攥紧手里的披风。
“你总是这样。”
虞娇看了她一会儿：“你今日到底想同我说什么？”
侧厅静下来。
伊芙琳忽然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说自己也喜欢过浅蓝色的鞋，说罗兰起初也约过她游湖，还是说方才的药材明明可以明日再看，她却又跟着人走了。
这些话，她哪一句都不愿意告诉虞娇。
她宁可对方做错过什么。
只要虞娇真的有过错，她此刻的难受就仍然是出于公义，仍然配得上圣女的身份。
可她想了半日，脱口而出的却是：“凭什么？”
虞娇抬眼。
“你怕苦，怕累，连婚礼都不肯多操心。你会的，无非是对他笑，说几句好听的话。他怎么就一直——”
伊芙琳说不下去了。
虞娇望了一眼门外。塞维尔没有催，只在廊下等着，手中搭着她的披风。
“我待他又不坏。”
“我待别人坏吗？”
这句话几乎是冲出来的。
伊芙琳眼眶骤然红了。
“我救过那么多人，罗兰受伤时，我守了他三个晚上。他如今回来，先问的却是事情办完没有。刚才我走了那么久，谁问过我吃没吃饭？”
虞娇没有接这句话。
她并不想替罗兰解释，也不打算教圣女怎样过日子。
伊芙琳等不到劝慰，最后一点体面终于维持不住。
“是，我羡慕你。”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披风的深色缎面上。
“我就是羡慕。每次听见你又去哪里玩，买了什么，塞维尔怎样待你，我都不想听，可我又总会问。”
“我一直等着你有一天后悔，等着别人不再喜欢你。”
“结果后悔的是我。”
最后一句说完，她猛地抬头，像不愿承认自己竟把话说到了这里。
虞娇没有笑她。
“我也没让你等。”
伊芙琳的呼吸停了一瞬。
虞娇把搭在臂弯的手套戴好：“你累了，去歇一歇吧。我的车还在外面。”
她没有许诺帮忙，更没有因那几滴眼泪便与圣女成了知己。
走出侧厅，塞维尔伸手接住她。
“说完了？”
“嗯。”
“她不高兴。”
“她不喜欢我。”
虞娇挽紧他的胳膊，抬头笑了一下。
“你喜欢就够了。”
塞维尔看了她片刻，低声应：“喜欢。”
两人的脚步声慢慢远了。
伊芙琳还站在原处。外面有人来找，说罗兰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她望着门口，第一次连“马上就来”也不想说。
那场宴会以后，虞娇没再与伊芙琳私下往来。
圣女仍留在北境，照旧教学生、治病，也依旧被人称赞。她并没有因为一场失态便变成另一个人。
只是龙堡的消息再传来时，她总会沉默得久一些。
有人说虞娇又得了一条粉钻项链，有人说塞维尔在南方给她置了临海的小屋。伊芙琳不再当众评说，回到家里，却会无端觉得桌上的琐事碍眼。
那些漂亮话还能让她高兴，却再不能像从前一样，让她觉得自己过得比虞娇更值得。
虞娇并不知道她每一次的心情。
她有很长的日子要过。
春天住湖边，盛夏去海上，到了冬季，还是龙堡最暖和。玛莎攒够金币，回镇上开了一间甜品店，虞娇每逢下山都要进去坐坐。
贝拉年老辞去差事，她也没有舍不得，另请了合适的人，给贝拉备了一份丰厚的养老礼物。
塞维尔仍保留着那枚不值钱的银领针。
虞娇问他为什么不换，他说这一枚最好。她便又夸了他两句，顺手从他掌心挑走一颗新得的红宝石。
三百余年里，她偶尔也会不高兴。
塞维尔飞得太快、替她选的裙子太黑、刚晒好的软垫被他变回龙形时掀落在地上，都值得她皱一皱眉。可等他把东西整理好，低头来哄，她又很容易笑起来。
三百零六岁那年，虞娇安稳地走完了这一生。
回到系统空间时，团团抱着她的手臂，耳朵一颤一颤。
“娇娇，你比原主多活了好久。”
“嗯，床也睡得很舒服。”
小团子原本还想感叹，听见这一句，忍不住笑起来。
虞娇摸了摸它：“下一回呢？”
“民国文，救亡女校长的娇气银行家太太对照组。原主有一桩包办婚姻，未婚夫家里开了十二家银行。”
“人怎么样？”
“长得好看，就是不爱说话。”
虞娇弯起眼睛。
“那也好哄，先去看看。”
再睁眼时，她手里多了一支蘸饱墨的钢笔。
有人在耳边温声劝她。
“虞小姐，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