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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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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回弄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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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弄堂的房子,隔音很差。
    方牧住的这间,隔壁是一对老夫妻。
    早上五点半开收音机。
    听的是沪剧。
    音量不大,但墙薄。
    楼上是一家三口。
    孩子在上幼儿园。
    晚上九点洗澡,水管响。
    公共厨房在楼梯口,四户人家共用。
    四个灶台,四个水斗。
    灶台上的油垢积了十几年,擦不掉。
    方牧每天在厨房煮一次面,晚上七点。
    第一天煮面的时候,隔壁的老太太站在门口看了他三分钟,然后问了一句:“小伙子,你哪儿人?”
    “上海。”
    “上海人怎么住这儿?”
    “便宜。”
    老太太“哦”了一声,走了。
    第二天她给他端来一碗腌笃鲜。
    方牧说:“不用。”
    老太太把碗放在他灶台上,说:“吃。”
    二月十三日下午两点,方牧接了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区号是 021。
    “方牧。”
    “是我。”
    “我老陈。”
    方牧握着手机,走到窗边。
    陈是他以前在纽约的同事。
    比他大六岁。
    二〇二一年回的上海。
    现在一家外资投行做中国区并购业务。
    “你怎么找到我的。”方牧说。
    “圈子就这么大。”陈说,“你回国三年,没人见过你。上个月有人在虹桥看见你坐地铁。”
    “我坐地铁怎么了。”
    “没怎么。”陈笑了一声,“就是大家都在猜你现在干什么。”
    “猜到什么了。”
    “猜什么的都有。”陈说,“有人说你出事了,有人说你身体不好,还有人说你在写书。”
    方牧没说话。
    “我今天打这个电话,”陈说,“是有个事。”
    “你说。”
    “我们这边有个项目,甲方是一家国企,要收一家做精密件的厂。”陈说,“需要做买方尽调,重点是财务真实性和关联交易。周期两个月,预算一百二十万。”
    “多少。”
    “一百二十万。”陈说,“你带队,我给你配两个人。”
    方牧看着窗外。
    窗外是弄堂。
    晾衣杆从对面窗户伸出来。
    上面挂着一排衣服。
    有一件小孩的棉袄在滴水。
    “这单要是做成了,”陈说,“按老规矩,你抽三成。”
    “三十六万。”方牧说。
    “是。”
    “够我在这儿住十年。”
    陈在那头笑了一声。
    “所以呢。”
    方牧没马上答。
    他想了一下那个厂。
    精密件,关联交易。
    这些词他太熟了。
    熟到不用想就知道进场以后第一件事是查什么。
    第二件事是查什么。
    第三件事是把哪个数往下压。
    “老陈。”他说。
    “嗯。”
    “那个厂多少人。”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什么?”
    “那个厂,”方牧说,“多少人。”
    “……一千一左右吧。怎么了。”
    “没事。”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方牧,”陈说,“你要是接,我就把材料发你。你要是不接,我就挂了,当我没打过。”
    方牧看着窗外那件滴水的棉袄。
    “不接。”他说。
    “为什么。”
    “我在办一件事。”
    “什么事。”
    “一个人的事。”
    陈在那头停顿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
    “方牧,你知不知道圈子里现在怎么说你。”
    “怎么说。”
    “说你从华尔街混到捡破烂了。”
    方牧笑了一下。
    “他们说得对。”他说。
    挂了电话,方牧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外套,出门。
    三点二十,他到了润丰厂门口。
    老周坐在传达室里,看见他,把窗推开了。
    “你怎么又来了。”
    “周师傅,我想进车间看看。”
    老周把手里的笔放下。
    “车间封了。”
    “我知道封了。”
    “封条是法院贴的。”老周说,“撕了要担责任。”
    “我不撕。”方牧说,“我从门缝里看。”
    老周看着他。
    看了大概五秒钟。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站起来,走出传达室。
    “跟我来。”他说。
    厂区很大,走过去要七八分钟。
    路上老周说:“现在厂里只剩三十四个人,主要在看仓库和配电。车间全停了。”
    “二号车间在哪儿。”
    “最里面。”
    两个人沿着主通道走。
    路两边是厂房,门都锁着,门上的漆掉了一块一块的。
    走到一处,老周指了指。
    “这个是一号。”
    方牧看了一眼。
    一号车间大门上贴着封条,交叉贴了两道,上面盖着章。
    “二号呢。”
    “再往前。”
    又走了两百米。
    老周在一扇铁门前站住。
    门是推拉式的,老式的,很重。
    门上贴着封条,跟一号车间一样的格式。
    老周没有推门。
    他走到门旁边,那儿有一扇小窗,窗户用木板钉着。
    他伸手,把最上面那块木板掰了掰——那块板本来就是松的。
    木板挪开了,露出一个巴掌大的口子。
    “你自己看。”老周说。
    方牧凑过去。
    里头很暗。他先看见的是一片灰。
    等眼睛适应了,他才看清。
    二号车间很大,大概有两千平。
    中间是一排设备,用塑料布蒙着。
    最里面那台,比其他的大一圈。
    “那个就是。”老周在旁边说。
    “WH-01。”
    “嗯。”
    方牧把眼睛贴在口子上,往里看。
    那台机器蒙着灰色的塑料布,塑料布上积了一层灰。
    布没有盖严,底下露出一条缝,能看见机器的底座,是铸铁的,很厚。
    “什么时候封的。”方牧说。
    “二〇一六年二月二十号。”老周说,“出事第二天。”
    “八年了。”
    “八年了。”
    “中间没人进去过?”
    “我来过。”老周说,“我来给它擦过灰。”
    方牧转过头看他。
    “擦灰?”
    “塑料布上积灰,我在外头够不着,我就从这扇门进去擦。”老周说,“一年两次。春天一次,秋天一次。”
    “封条呢。”
    “我不动封条。”老周说,“这门是推拉的,我推开一半,侧身进去,出来再推回去。封条贴在门缝上,我不碰它。”
    方牧看着他。
    “周师傅,你这算不算破坏现场。”
    “我不知道算不算。”老周说,“我就知道那台机器要是八年没人管,它就真废了。”
    方牧把眼睛重新贴回那个口子。
    他往里看,看得很仔细。
    他看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停住了。
    “周师傅。”他说。
    “嗯。”
    “这台机器,”方牧说,“底座边上有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盒子。”方牧说,“铁的,大概这么大——”他用手比了一下,“装在底座侧面,离地大概三十公分。”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方牧说,“但它不是原装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原装的。”
    “德国人的设备,所有的外挂件都有编号牌,用铆钉钉上去。”方牧说,“这个没有。它是用螺栓拧上去的。”
    老周凑过来看。
    他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我看不清。”
    方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摄像头对准那个口子,拍了一张。
    照片很糊。
    他又拍了一张,还是糊。
    他把手机收回来,调出照片,放大。
    放大以后只能看见一个灰色的方块,看不清细节。
    “周师傅。”他说。
    “嗯。”
    “这个盒子,”方牧说,“是二〇一六年二月二十号以后才装上去的,还是以前就有的?”
    老周没答。
    方牧转过头。
    老周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周师傅。”
    “我不知道。”老周说。
    “您进去擦过十六次灰。”
    “我擦的是塑料布。”老周说,“我从来没往底座那边看。”
    两个人站在那儿,都没说话。
    远处有风穿过厂房的声音,呜呜的。
    过了一会儿,老周说:
    “方先生。”
    “嗯。”
    “我要是说了不该说的,我这八年的灰就白擦了。”
    方牧看着他。
    “周师傅,”他说,“我要是问了不该问的,我这趟就白来了。”
    那天晚上,方牧回到弄堂,把那两张糊掉的照片传到电脑上,一张一张放大。
    放大到最大,能看见那个盒子是灰色的,长方形的,上面有一个小灯。
    灯是黑的。
    他把照片存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字是:2号车间。
    然后他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是他这八年整理的所有资料。
    他在最上面新建了一行:
    WH-01 底座侧面有非原装外挂件(方形,带指示灯)。需现场确认。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添了一句:
    问老周: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答不上来。
    手机响了一声。
    是文嫂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明天你来一趟。老周说要告诉你那个人是谁。
    方牧回了两个字:
    收到。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子上。
    屋里很静。楼上那家孩子在洗澡,水管响了一阵,停了。
    他抬头看了看桌上那个相框。
    相框里那张纸,在台灯底下泛黄。
    四百个名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台 WH-01 是博尧的。
    博尧在册子上记了每一次检修的日子、换了什么件、公差做到多少。
    一个记了这么细的人,会不知道自己机器底座上多了个盒子吗。
    方牧坐直了。
    他打开那个文件夹,在最下面又写了一行:
    或者他知道。
    写完他看着这行字。
    窗外的弄堂里,有人在收衣服。竹竿敲着墙,笃,笃,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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