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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送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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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天下第一剑,要先学会放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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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剑落下的时候,陆沉做了一个很符合他性格的决定。
    他往后退了。
    不是一步。
    是三步。
    然后顺手把老黄也往旁边拽了一把。
    老黄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从石阶上滚下去,站稳以后立刻破口大骂:“你跑就跑,拽我干什么?”
    陆沉抬头看着天空。
    “怕你挡路。”
    老黄顺着他的目光往上一看,剩下的话全咽回去了。
    山巅之上,数千柄剑同时落下。
    长剑,短剑,断剑,锈剑。
    有的剑上还挂着已经腐烂的红绳,有的剑身残缺,只剩半截,可每一柄剑落下时,都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锋利。
    那不是普通兵器。
    是剑意。
    整座不归山埋了多少剑客,没有人知道。
    但此刻,这些剑客死后留下来的东西,全醒了。
    沈青禾第一个出手。
    长刀横扫。
    最前面的三柄剑被她一刀劈开,可第四柄紧随其后,擦着她的肩飞过去,在黑色劲装上割出一道口子。
    赵承带人结阵。
    铜钱红绳刚拉起来,两柄古剑便直接穿过去。
    叮叮几声。
    铜钱碎了一地。
    赵承脸都黑了:“头儿,这东西不吃符!”
    陆沉在旁边提醒:“剑是铁的,你往它脸上贴符,它也没脸。”
    赵承忍不住回头:“这种时候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紧张。”
    “你紧张就废话?”
    “从小的毛病。”
    旁边圆宝和尚已经不念经了。
    他抱着自己的功德箱往破庙后面跑。
    陆沉一把抓住他。
    “师父。”
    “施主放手。”
    “你去哪?”
    “佛祖叫贫僧回去。”
    “我怎么没听见?”
    圆宝和尚一脸严肃:“心诚之人才能听见。”
    陆沉点点头,把手松开。
    圆宝刚跑两步。
    一柄长剑“轰”地插在他面前。
    石板裂开一道缝。
    和尚转身又回来了。
    “贫僧仔细一想,佛祖让贫僧先帮你们。”
    陆沉拍了拍他肩膀。
    “我就说咱俩有缘。”
    顾晚棠却一直没动。
    她望着山上那个老人。
    顾长风站在万剑之后。
    破衣,草鞋,腰间的酒葫芦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无数剑从他身边经过。
    没有一柄伤他。
    甚至每柄剑掠过老人身边时,都会微微偏一下。
    像臣子避开君王。
    顾晚棠忽然说:“它们在保护他。”
    陆沉也看出来了。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顾长风自己已经不想留下。
    可这些剑不让他走。
    一个天下第一剑死了以后,自己都忘了为什么拿剑。
    可天下的剑还记得。
    记得他赢过谁。
    记得他斩过什么。
    记得那个名字曾经站在剑道最高处。
    所以剑不允许顾长风变成普通死人。
    陆沉突然有点明白所谓“仙”到底是什么。
    不是一个人不愿意死。
    而是这个世界不允许他死。
    “陆沉!”
    沈青禾的声音猛地传来。
    陆沉回神。
    一柄青铜古剑已经到了眼前。
    他下意识举起肩上的抬棺杠。
    铛!
    剑锋撞在黑木上。
    陆沉原以为这根破木头会当场断掉。
    结果没有。
    黑木只是震了一下。
    反而是青铜剑被弹开。
    陆沉自己都愣了。
    “这么结实?”
    老黄从旁边喊:“第一代送葬人留下来的,你以为是晾衣杆?”
    “你早知道?”
    “不知道。”
    “那你喊这么有底气?”
    “气氛到了!”
    陆沉没工夫理他。
    因为就在青铜剑与木杠碰撞的一刻,他脑子里那个已经用掉的“问路”又亮了。
    不是当初那种能借来一剑的感觉。
    更像一颗已经熄灭的火星,突然被什么东西吹了一口气。
    眼前出现雨。
    顾长风站在雨里。
    还是那根树枝。
    还是那一剑。
    可这一次。
    陆沉看到的不是剑落下以后,雨幕和山被分开的结果。
    而是出剑以前。
    年轻的顾长风站在路边。
    面前是个卖茶的老人。
    老人问他:“年轻人,去哪?”
    顾长风指着前面的山。
    “问路。”
    “问谁?”
    “问剑。”
    老人笑:“剑会回答?”
    年轻的顾长风也笑。
    “打赢了就会。”
    画面散掉。
    陆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一招叫问路。
    从来不是为了杀人。
    顾长风一生拿剑,是为了找路。
    只是后来。
    他走得太远。
    远到天下人只记得他的剑。
    却没人记得他最初为什么出剑。
    陆沉抬起头。
    顾长风也在看他。
    隔着漫天剑雨。
    老人的眼神有了一点极淡的变化。
    陆沉突然把抬棺杠横在身前。
    不是剑。
    可动作和那一式问路一模一样。
    沈青禾看见以后,脸色一变。
    “陆沉,你想干什么?”
    “问个问题。”
    “跟谁?”
    陆沉盯着满山剑。
    “跟它们。”
    他脚下一踏。
    整个人第一次没有后退。
    反而迎着剑雨走了上去。
    老黄看呆了。
    “这小子今天吃错药了?”
    圆宝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陆施主终于悟了。”
    老黄斜他一眼。
    “他要真悟了,欠我的十两什么时候给?”
    和尚认真想了一下。
    “那还是没悟。”
    陆沉已经走过第一道石阶。
    一柄剑落下。
    他挥棍。
    不是打飞。
    而是轻轻一拨。
    剑身擦着木杠滑出去。
    第二柄。
    第三柄。
    越来越多。
    陆沉没有顾长风那么强。
    每走一步都很狼狈。
    衣袖被割开。
    肩上多了一道血口。
    甚至左边裤腿都少了一截。
    但奇怪的是,他始终没有用木杠真正去砸任何一柄剑。
    只拨。
    只让。
    像一个抬棺人遇见拥挤的人群。
    不是打出去。
    是找一条能让棺材通过的路。
    顾晚棠忽然明白。
    “他不是要赢。”
    沈青禾看她。
    “什么意思?”
    “爷爷一生的剑,没有输过。”
    “所以想打败这些剑没有意义。”
    “陆沉在问它们。”
    “问什么?”
    顾晚棠望着那个越来越靠近山顶的人。
    “你们到底是在保护顾长风。”
    “还是在困着他?”
    山路上。
    陆沉已经走到距离顾长风不足十丈。
    最后挡在他面前的。
    是一柄断剑。
    剑身只有两尺。
    陆沉认识。
    和第一具自己尸体胸口那柄武当断剑上的纹饰不同。
    这一柄。
    就是顾长风年轻时用过的剑。
    因为剑柄上。
    刻着两个很小的字。
    “问路。”
    它没有立刻攻击。
    只是横在陆沉面前。
    陆沉喘得很厉害。
    衣服已经破得不像样。
    他低头看着断剑。
    “我知道你舍不得他。”
    断剑轻轻震动。
    “可人家自己都想走。”
    剑鸣变得尖锐。
    陆沉继续道:
    “你们天天说剑客有剑骨、有剑心、有剑意。”
    “怎么最后还不如一个抬棺材的懂规矩?”
    嗡——
    断剑猛地抬起。
    陆沉缩了一下脖子。
    “骂两句就急?”
    “脾气真差。”
    剑尖对准他的眉心。
    陆沉却没有再退。
    他把抬棺杠竖在地上。
    望向顾长风。
    “顾前辈。”
    顾长风抬眼。
    “你还记得这把剑吗?”
    老人看着断剑。
    很久。
    摇头。
    “记不得。”
    “那你记得顾晚棠吗?”
    老人又看向山下。
    红衣姑娘站在那里。
    眼睛一直红着。
    顾长风仍然摇头。
    “不记得。”
    顾晚棠嘴唇抿紧。
    陆沉却接着问:“酒呢?”
    顾长风愣了一下。
    “什么酒?”
    “桃花坡。”
    “老槐树。”
    “一个女人的坟。”
    顾长风的眉头第一次皱起来。
    陆沉继续道:“你第二次死以前,唯一的愿望,不是杀谁,也不是找剑。”
    “你让我把酒葫芦埋在她旁边。”
    “顾长风。”
    “你连天下第一都不在乎了。”
    “为什么还记着一壶酒?”
    老人眼里。
    像有极远的东西动了一下。
    腰间那只旧葫芦忽然轻轻晃了晃。
    漫山长剑。
    第一次一起安静。
    顾长风伸手。
    摸了摸酒葫芦。
    然后很小声地说:
    “柳娘?”
    顾晚棠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奶奶。”
    老人猛地抬头。
    断剑发出一声刺耳长鸣。
    不是愤怒。
    像恐惧。
    它开始疯狂震动。
    整座不归山上所有剑同时拔高。
    剑意暴涨。
    陆沉终于明白。
    这些剑不是怕顾长风死。
    它们怕顾长风想起来自己是个人。
    因为一旦想起来。
    那个被天下记住的“天下第一剑”。
    就可能消失。
    断剑突然刺向陆沉。
    这一次快得根本看不清。
    陆沉只来得及把木杠往前一横。
    轰!
    整个人倒飞出去。
    嘴里一口血喷出来。
    顾晚棠惊呼:“陆沉!”
    陆沉滚了几圈。
    在石阶边停住。
    他抹一把嘴角。
    低头看了看抬棺杠。
    上面多了一道很深的剑痕。
    没断。
    “老头。”
    陆沉忍不住笑。
    “你这东西还真挺值钱。”
    山顶。
    顾长风忽然抬手。
    第一次真正握住那柄断剑。
    所有剑都安静了。
    老人看着它。
    眼神一点点清明。
    “原来。”
    “是你不让我走。”
    断剑疯狂挣扎。
    顾长风却没有松手。
    他抬头看向陆沉。
    “年轻人。”
    “会办白事吗?”
    陆沉从地上爬起来。
    “专业。”
    “贵吗?”
    “看规模。”
    顾长风看了一眼满山剑。
    “这么多。”
    “得加钱。”
    老人笑了。
    这是陆沉第一次看到真正属于“人”的顾长风在笑。
    不是仙。
    不是剑魁。
    只是一个快要死的老人。
    “我没钱。”
    陆沉想了想。
    “那欠着。”
    顾长风问:“死人欠账,你也敢收?”
    陆沉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这辈子最不怕的。”
    “就是死人赖账。”
    老人哈哈大笑。
    整个不归山。
    万剑齐鸣。
    可这一次。
    像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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