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伍那天，天还黑着，外头灶间就响起了剁馅声。
赵烈翻身坐起，披着衣服出来，一笼海菜包子已经蒸上了，热气顶着笼屉盖，满屋子都是鲜香味。
灶台边有个打好的灰布包袱，干粮、换洗衣裳全在里头。
赵烈没说话，套上赵老根前两天送来的旧牛皮甲——那是他爹当年留下的，深褐色，边角磨得发白，甲片用牛筋缝得密密实实，甲面上还有几道刀痕，是真刀真枪留下的记号。
外面罩了件粗布短褐，抓起那把八十斤的斩鲸刀往腰上一挂。
云璃站在门边，手抓着围裙，眼眶红了，水汽在绿眼睛里打转。
“哭什么，我又不是去送死。”
赵烈走过去，在她眼角抹了一把。
“我没哭~”
云璃吸了吸鼻子，眼泪掉在他手背上。
她一路跟着，一直追到村口的码头。眼看接人的渔船要解缆绳了，她往前追了两步，喊出声。
“夫君~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码头上风大，把声音吹散了。她盯着赵烈喊。
“等我回来娶你。”
赵烈站在船头，看着岸上的人影，声音不大，但他知道云璃听得见。说完转过身，没再回头。
同行的还有王小七。
这小子还没满十七，人很瘦，眼睛滴溜溜转。村里人都说他水性好，一个猛子扎进海里能憋足一炷香的功夫。
“阿烈哥！”
王小七背着个破包袱凑过来。
“到了卫所嘴巴闭严实点，多看多听少说话，跟紧我别瞎跑。”
赵烈瞥了他一眼。
“哎！我懂我懂，我都听哥的！”
正说着，赵老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赶过来了，老头子一路喘着粗气，唠叨个没完。
“海上风浪大，招子放亮些，遇事往后躲躲，别傻乎乎往前冲~”
说到最后，老头子嗓子眼发紧，抬起袖子在眼角抹了两下。
“行了老根叔，老胳膊老腿的别送了，等我混出名堂回来，给您老带烧酒。”
赵烈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赵老根连连点头，拄着拐杖转过身去，不吭声了。
到了县外的集结地，乱哄哄挤了几十号新兵。
赵烈抬眼一扫，来接人的阵仗不小。
领头那人骑着匹大马，身高少说也有八尺，膀大腰圆，一身半旧的鱼鳞铁甲被太阳一照直晃眼，腰里挂着把厚背斩马刀，马鞭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这人就是海门百户所的百户铁无双。百户亲自来接新兵，有点意思。”
铁无双居高临下扫视着这群新兵，看一圈下来直皱眉，全是一帮缩头缩脑、连站都站不直的泥腿子。
直到看到赵烈。
铁无双停下动作。这小子个头高挑，一身肉把粗布衣裳撑得鼓鼓囊囊，腰里那把黑漆漆的重刀挺惹眼，站那儿的架势很稳。
跟周围那些腿肚子转筋的愣头青不是一路人。
铁无双多看了赵烈两眼，没作声，点了一下头。
“走！”
他一挥马鞭，调转马头。
几十号新兵跟在马屁股后头，顺着海岸线往海门百户所开拔，三十里地全靠两条腿量。
路上，铁无双放慢了马步，粗着嗓门开始立规矩。
“都把耳朵竖起来！从今儿起，你们的命就是海门百户所的了！遇着倭寇别他娘的尿裤子！那帮矮矬子凶是凶，但贪财，上岸抢东西的时候全是一盘散沙，真碰上了，挑落单的砍！”
他一边走一边交代底细。
“咱们百户所满编百来号人，底下两个总旗、十个小旗，平时没啥油水，就是操练、巡海、守烽火台。”
“怕的是倭寇的主力大船，一船几十上百号人，真要硬碰硬，咱们这点人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铁无双接着抛出赏格。
“杀敌赏格听好了！砍一个倭寇脑袋，赏银一两！砍俩，赏五两，直接提拔当小旗！要是谁有本事砍满十个——赏银一百两！老子直接让他当总旗！”
这话一出，新兵堆里炸了锅，一个个两眼放光。
“想的倒挺美。倭寇那刀法可不是吃素的，你们这帮雏儿头回见血，能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就算不错了。老子在海上拿命拼了八年，到现在也就砍了十一个。”
铁无双冷笑一声，人群安静了。走到半道歇脚的时候新兵们全瘫在地上捶腿。
赵烈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铁无双的马前。
“百户大人，刚才您说的赏格作数不？杀满十个真能当总旗？”
铁无双正喝水听见这话把水囊一盖上下打量起他。
别人当兵第一句问的都是管不管饱发不发冬衣这小子开口就问怎么升官。
“会使刀？”
铁无双的视线落在他腰间的斩鲸刀上。
“家传的，祖上干过巡检这趟来投军就是想拿倭寇的脑袋换个前程。”
赵烈答的干脆。
“好！老子手底下就缺你这种不怕死的刺头！愿不愿意来我的直属小旗？”
铁无双乐了一巴掌拍在马鞍上。
“求之不得。”
赵烈顺杆往上爬。
再上路时铁无双明显把赵烈当自己人了。
吃干粮的时候铁无双随手扔过来一块硬邦邦的咸鱼干，赵烈接住反手从包袱里掏出两个海菜包子丢了过去。
“小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干嘛非的来投军？”
铁无双咬了一口包子满嘴流油含糊不清的问。
“想出头呗，没钱没背景想在地方上混出个人样太难，不如来海上赌一把刀尖上舔血总好过在岸上被人踩。”
赵烈嚼着鱼干咸的皱眉。
“好小子！对老子的脾气！不过你记着海上不比陆地，倭寇的刀和海上的风浪哪一样都能要命，想升官前提是你得有命活到拿赏银的那天懂吗？”
铁无双听完哈哈大笑巴掌拍在赵烈肩上擦了擦嘴上的油声音压低了些。
“明白。”
赵烈点点头。
“跟着老子好好干亏待不了你，不怕告诉你镇海卫的千户沈阔是我磕过头的结拜大哥。”
铁无双左右看了看凑近了点。
赵烈听见这话没吭声沈阔秦婉儿那张认罪书正愁没地方递这不就是现成的路子。
“不过嘛沈千户再大也大不过东海郡城里的那位，齐王殿下亲自坐镇海防那才是真正手眼通天的主，咱们这些人能见着千户一面就算祖坟冒青烟了齐王那是天上的活神仙这辈子别想了。”
铁无双自顾自的望着灰蒙蒙的海面感叹了一句。
队伍歇够了继续顺着海岸线往前走。
离海门百户所顶多还有五六里地的时候走在前面的铁无双一勒缰绳马匹嘶鸣了一声。
“那是啥？”
人群里有人指着前面喊。
赵烈顺着方向望过去远处的一座烽火台上正往外冒着浓烟那烟黑漆漆的又浓又急。
那是遇袭示警的狼烟。
“草！出事了！全他妈给老子跑起来！跟上！”
铁无双脸色铁青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新兵队伍炸了窝有人吓的腿软有人没头没脑的往前冲。
“别愣着！跑！”
赵烈一把薅住旁边还在发懵的王小七的后领子。
他单手按住腰间的斩鲸刀混在乱哄哄的人群里朝着狼烟升起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