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点事。”
陆野言简意赅。
周保国早就习惯他这性子，转头看向孟雪瑶。
“这位是？”
孟雪瑶赶紧站直，笑着打招呼。
“周叔好，我叫孟雪瑶。”
“好好好。”
周保国多看了她两眼。
这姑娘是胖了点，可白白净净，笑起来很可爱。
他想起刚才远远看见陆野放慢脚步等她，心里已经有了点猜测。
“上车，我正好去红星大队拉砖，捎你们一程。”
陆野习惯性开口拒绝。
孟雪瑶却拉住陆野的袖子，小声道：“我鞋磨脚，走不了。”
陆野低头看了一眼。
她脚后跟已经磨红了，白嫩的皮肤上蹭破了一小块皮。
周保国听见了，笑道。
“这还不简单？去供销社买双布鞋！顺路！”
陆野皱眉。
“不用。”
“什么不用？”周保国道，“脚都磨破了，还不用？你这小子，有了媳妇也不知道心疼人。”
陆野：“……”
孟雪瑶：“……”
这误会可太大了。
陆野刚要解释，周保国已经拉开车门。
“走走走，先去供销社。”
……
县城供销社里，玻璃柜台擦得一尘不染，柜台上摆着算盘和牛皮纸包。
货架上放着搪瓷盆、暖水瓶、火柴、胰子、毛巾，还有一排码得整齐的布鞋。
售货员坐在柜台后头织毛衣，见他们进来，懒洋洋抬了下眼皮。
“买什么？”
陆野把孟雪瑶往前一推。
“你缺什么，自己说。”
孟雪瑶愣了一下。
“我没钱啊。”
陆野默了默，转身看向周保国。
他握掌成拳，好一会儿才开口。
“周叔，我想跟你借五块钱，再借两张工业券。”
周保国掏烟的手都停住了。
“你说啥？”
“借五块钱。”陆野重复了一遍，“砖窑年底结账，我就还你。”
周保国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你小子也有张口的一天？”
他从衬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大团结，又翻出几张工业券，塞到陆野手里。
“拿去拿去，还啥还？你爹当年救过我的命，我巴不得你多找我几回。”
当年修水库，基坑里的哑炮提前炸了。
要不是陆野他爹扑过来，把周保国推出坑口，他这条命早就没了。
这些年周保国总想着接济陆野，可这孩子自尊心强，送钱不要，送粮票也不要。
陆野捏着钱，想把那张十块的推回去，只抽两张工业券。
“五块就够了。”
周保国把十块钱又硬塞给他。
“姑娘家过日子，哪样东西不要钱？拿着。”
陆野皱眉：“我会还。”
“行行行，你还。”周保国拿他没办法，“等你有钱再还，行了吧？”
陆野这才收下。
孟雪瑶站在旁边，听得心里发酸。
陆野宁肯住在漏风的西屋里，过得那么差也不跟人周叔张口。
现在却为了给她买东西，跟人借钱……
“陆野……”
“挑东西。”陆野打断她，“别浪费时间。”
孟雪瑶又被他的态度弄得感动全无。
钢铁直男就是钢铁直男，一点都不温柔，板起脸吓死个人。
不过，她恩怨分明。
这点钱，她以后一定十倍百倍还他。
孟雪瑶趴在柜台前，开始挑东西。
“同志，要一块胰子，一条毛巾，一把木梳，再要一个搪瓷缸。”
售货员一样样拿出来，拨算盘记账。
孟雪瑶看见角落里的小铁盒，又指了指。
“那个是什么？”
“蛤蜊油，一毛二一盒。”
孟雪瑶眼睛一亮。
她这皮肤嫩，昨晚被炕席磨得都疼，正需要这个。
“要一盒。”
陆野看了她手腕上还没散干净的红痕，点头。
“包起来。”
售货员又拿布鞋。
“穿多大码？”
孟雪瑶说了码数。
售货员从货架上拿下一双黑布鞋，往她脚边一放。
“同志，你这脚挺肉乎啊，幸亏最大码还有。”
孟雪瑶：“……”
这一天天的，不提醒她胖会死吗？
她低头试鞋，白胖的脚背从旧皮鞋里露出来，售货员都多看了两眼。
别说，这姑娘虽然胖，皮肤是真白，脚都白得晃眼。
周保国也看见了，笑呵呵道。
“胖点好，胖点有福气。再说了，这姑娘底子好，瘦下来保准俊。”
孟雪瑶立刻抬头。
“周叔有眼光！”
陆野：“……”
她倒是半点不客气。
售货员把东西用牛皮纸包好，外面缠上麻绳。
毛巾一角还绣着红花，搪瓷缸白底蓝边，蛤蜊油装在圆圆的小铁盒里。
孟雪瑶抱着包袱，心里那叫一个快乐。
等售货员找钱的工夫，周保国把陆野拉到一边。
“野娃子，我问你个事。”
“嗯？”
“你跟知青点那个白静媛，到底咋回事？”
陆野眉头一皱。
“我和她没任何关系。”
“真没有？”周保国道，“我上次去你们队里拉砖，看见她给你递水。我当时还以为你俩要成了呢。”
“她教我认字。”陆野道，“我帮她干点活，没别的。”
周保国盯着他看了几秒，叹气。
“也是。人家那跟你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姑娘心气高着呢，眼珠子都长在头顶上。真跟你过两天，吃糠咽菜住土坯房，她肯定受不了。”
“就是成了，往后也得离。”
陆野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没想过。”
“没想过就好。”
周保国转头，隔着供销社门口的蓝布帘，看见孟雪瑶正抱着纸包站在外头台阶上。
太阳晒得她眯起眼，脸上的肉白里透粉，看着圆乎乎一团，看着就讨喜。
周保国笑了。
“门口这姑娘不错。”
陆野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很快收回来。
“她也不是我媳妇。”
周保国挑眉。
“不是你媳妇，你借钱给她买毛巾布鞋？”
“她需要。”
“需要的人多了，你咋不都买？”
陆野不说话了。
半晌，他才低声道：“我会再想办法，把她送走。”
周保国看着他，忽然乐了。
“行，你送。”
“我看你舍不舍得。”
陆野皱眉：“这有什么舍不得？”
周保国笑而不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