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香江·过江龙
维多利亚港的夜，比珠江更亮。
不是灯光更亮，而是每一盏灯背后，都站着一个资本。
林峰站在尖沙咀码头的栏杆前，海风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身后是苏建国，以及三个靠山村最精干的业务员。他们穿着从广州百货大楼买来的西装，领带打得歪歪扭扭，站在香港这片寸土寸金的土地上，像三只误入狼群的羊。
“峰哥，“苏建国压低声音，“香港这边的经销商，跟广州完全不是一个路数。他们不问口感，不问价格，开口就问——你的品牌估值多少？年增长率多少？退出机制是什么？“
林峰笑了：“这才叫生意。广州那些经销商，是在赌命。香港的这些人，是在算账。“
“那我们怎么打？“
“不打。“林峰转过身，目光扫过对岸中环的摩天大楼，“让他们来打我们。“
苏建国一脸茫然。
林峰没有解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名片上只有三行字：
岭南饮料集团
总经理 林峰
地址：中国·广州·流花路
没有电话，没有传真号。
苏建国愣了一下：“峰哥，连个联系方式都不留？“
“不用留。“林峰把双手插进裤兜，“他们会找上门的。“
果然，第三天。
林峰带着团队住进了旺角一间不起眼的小旅馆。旅馆楼下是一家茶餐厅，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开门，飘出奶茶和菠萝油的香味。
林峰每天早上都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一杯冻柠茶，翻一份《东方日报》。
苏建国不理解：“峰哥，咱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度假的。“
“你急什么？“林峰抿了一口茶，“香港人做生意，最讲究一个字——等。他们要等你先动，然后看你怎么动，最后才决定是吃掉你，还是跟你合作。“
“那我们就不动了？“
“谁说不动？“林峰放下报纸，指了指头版。
头版角落里，有一则不起眼的广告——
“岭南汽水，源自中国内地，天然橘汁，清爽怡人。现诚招香港各区经销商，欢迎洽谈。“
广告很小，但位置刁钻，正好夹在两则洋品牌的大幅广告中间。
苏建国瞪大了眼睛：“这……这是咱们登的？“
“昨天让旅馆前台帮忙打的电话，登的。“林峰淡淡地说，“花了我八百块港币，心疼死了。“
“八百块？就登这么小一块？“
“在香港，八百块买一个信号，够了。“
信号发出去，鱼没有马上咬钩。
但水面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第四天，林峰在茶餐厅吃早餐时，注意到隔壁桌坐了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人。那人点了一杯咖啡，从头到尾没动，只是一直在看林峰。
林峰假装没看见。
第五天，那个人又来了。这次他换了一杯茶，坐的位置离林峰更近了两张桌子。
第六天，他没来。
第七天，苏建国冲进旅馆，激动得脸都红了：“峰哥！有人打电话到前台，说要谈合作！“
“谁？“
“没说名字，只留了一个号码，让咱们回电。“
林峰拿起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
“林先生，我是陈伯衡。“
苏建国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陈伯衡——香港饮料行业教父级人物，旗下代理着东南亚十几个品牌的经销权，据说连两大可乐巨头进入香港市场，都要先过他这一关。
“陈先生，久仰。“林峰的声音很平静。
“林先生，“陈伯衡的语气不紧不慢，“你的岭南汽水，我在广州的朋友寄了一箱给我。我尝了，口感不错。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什么？“
“但是香港市场，不是靠口感就能打下来的。你知道香港人喝什么汽水吗？他们喝的是身份。一瓶汽水摆在香港人的餐桌上，代表的是这个人的品味、阶层和生活方式。你的汽水，一块钱一瓶，在内地是优势，在香港是原罪。“
林峰没有反驳。
陈伯衡继续说：“我做了三十年饮料生意，见过太多内地产品来香港，雄心万丈地进来，灰头土脸地出去。不是产品不好，是他们不懂香港。“
“那陈先生觉得，我懂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懂人心。“陈伯衡说，“你在广州搞的那一套，我看了报纸。千人汽水宴，出口创汇，爱国情怀……这些在内地管用，在香港不管用。但你能把人心玩到这个程度，说明你不是普通的生意人。“
“所以？“
“所以我愿意见你一面。明天下午三点，中环置地广场，二十八楼。“
电话挂断。
苏建国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峰哥！陈伯衡愿意见我们！这可是香港饮料圈的大佬啊！“
林峰却没有笑。
他站在窗前，看着维多利亚港上来来往往的货轮，眉头微皱。
“苏哥，你知道陈伯衡为什么愿意见我们吗？“
“因为我们的产品好？“
“不。“林峰摇了摇头，“因为他想看看，我们值不值得他下注。“
“下注？“
“陈伯衡这种人，一辈子都在赌。他赌品牌，赌市场，赌趋势。他见我们，不是因为看好我们，是因为他在犹豫——是帮我们把旗插进香港，还是把我们当棋子，吃掉之后，自己做一个'岭南'。“
苏建国脸色一变：“那怎么办？“
林峰转过身，目光锐利。
“让他赌。但赌注，由我来定。“
第二天下午，中环置地广场。
二十八楼的会议室，落地窗外是整个维多利亚港。
陈伯衡坐在长桌尽头，身后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助手。林峰只带了苏建国一个人。
“林先生，“陈伯衡开门见山，“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我做你的香港总代理，利润三七分，你三我七。第二，你把岭南品牌在香港的商标权卖给我，一口价，五百万港币。“
苏建国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五百万港币。
林峰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陈先生，我给您第三个选择。“
“哦？“
“您出渠道，我出产品。利润五五分。但有一个条件——岭南的商标权，永远在我手里。您只能代理，不能拥有。“
陈伯衡的眼睛微微眯起。
“林先生，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谈条件？“
“知道。“林峰直视他的眼睛，“正因为知道，我才敢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然后，陈伯衡笑了。
那是林峰来到香港之后，第一次看到这个人笑。
“有意思。“陈伯衡站起身，伸出手，“林先生，你让我想起了三十年前的自己。“
林峰握住他的手。
“陈先生，三十年前的您，一定也站在维多利亚港边上，看着对岸，想过同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墙的那一边，到底是什么。“
陈伯衡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是啊。墙的那一边……“
签约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香港饮料圈。
《东方日报》用了一个整版报道——
“内地汽水品牌首次登陆香港！岭南集团与陈伯衡达成战略合作！“
配图是林峰和陈伯衡握手的照片。照片里，林峰穿着那套从广州买来的西装，领带依然打得不太标准，但站姿笔直，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
当天晚上，省里的电话打到了香港。
“林峰啊，“张厅长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省领导看了香港的报纸，很高兴！问你什么时候把'岭南'反攻回内地，打那个什么……'出口转内销'！“
林峰握着电话，嘴角微微上扬。
“张厅长，告诉省领导——快了。“
挂了电话，林峰走到窗前。
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倒映在海面上，碎成万千星光。对岸的九龙半岛灯火辉煌，万家灯火像一张巨大的网，铺展在夜色之中。
那里，曾经是不可逾越的高墙。
现在，墙倒了。
苏建国站在他身后，轻声问：“峰哥，下一步去哪？“
林峰没有回头。
他看着海面上缓缓驶过的一艘货轮，船尾的灯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金色的轨迹，渐渐消失在远方的海平线上。
“北上。“他说。
“北上？回省城？“
“不。“林峰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划破了维多利亚港的夜。
“比省城更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