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云淼把毕生的甲方应对经验都用完了。
不，是超支了。
美术馆的主人Ethan，三十出头，是个怪人，凡事喜欢亲力亲为。
所以云淼都是直接跟他对接。
第一次见面，Ethan看了她的初步构想，翻了五分钟，合上本子。
“有意思，但不够有意思。”
云淼不懂，不够有意思是什么意思？
她委婉地问：“您可以形容得具体一点吗？”
Ethan摊了摊手：“我也形容不出来。”
云淼只能微笑点头。
第一版方案，她做了一个“光的投影”概念。
把引导文字用光打在墙面上，不同时段的光线会让文字呈现不同的质感。
早上清晰，中午平实，傍晚温暖。
她写了整整二十页的方案说明，配了效果图、光效模拟、时间轴分析……
做完之后，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
Ethan看完，说了两个字：“太飘。”
云淼问哪里飘。
Ethan抚着下颌：“我也说不上来。”
第二版方案，云淼痛定思痛，在投影的基础上加了人工光源的补偿方案。
阴天怎么办、晚上怎么办、灯泡坏了怎么办……
她做了照度计算、色温对照表、不同天气模式下的效果模拟，厚厚一沓，打印出来都能当砖头用。
Ethan翻了翻：“这次不飘，但是……太实了。”
云淼保持微笑，暗暗吸了一口气。
“实一些不好吗？”
“实一些是好，但太实就显得笨了，我要的不是一套照明系统，是一首诗。”
云淼张了张嘴，想问是唐诗还是宋词啊？！
但她忍住了，微笑道：“好的。”
当天晚上，云淼一头扎进画室，对着空白的画纸坐了一晚上。
凌晨，章管家来催了两次，让她休息，她都没动。
第三次，盛聿年来了。
从檀京园来的。
他直接进了画室，抱起她回了主卧，放到浴室门口。
“去洗漱。”
“哦。”云淼应了一声，但没动，她的思想一直处于游离状态。
盛聿年默了一瞬，没有打断她，只牵着她的手进了浴室。
他有条不紊地为她洗澡、护肤、吹发……
将她的一切都打理好，抱着她回到卧室，放到床上。
他在床的另一侧躺了下来，把她揽进怀里。
云淼被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大脑渐渐放松，困意来袭，沉沉睡去。
昨晚睡得很好，第二天的精神特别足。
云淼调整心态，重振旗鼓。
她不做投影了，不做光带了，而是设计了一套极简的金属标识系统。
材质是拉丝不锈钢，字体是定制的，图标是她一笔一笔画的，所有尺寸都严格按照人体工程学计算，做了三次不同距离的 readability 测试。
她觉得自己这次应该对了吧。
Ethan看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方向对了，但太冷了，不锈钢是好材质，但放在‘记忆的轮廓’这个主题下，是不是太没有人情味了？”
“请问……您想要什么材质？”
“我也不知道，你想想。”
行吧，至少方向对了。
回去后，她把所有的材质都研究了一遍。
翻到一块磨砂亚克力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窗户。
冬天的早晨，窗户上结了一层霜，她用手指在霜上画画，画完回头看，那些痕迹很快就模糊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记忆就是这样，存在过，但会模糊。
她拿起电话打给供应商。
“磨砂亚克力背面做渐变印刷，从透明到半透，能做吗？”
供应商说不太好做，但能做。
太好了，能做就行。
第二天，她兴冲冲地把新方案发给Ethan。
这次她用的是磨砂亚克力，背面做了渐变印刷，从入口处的全透明，到过渡区的半透，到核心展区的不透，就叫“记忆的显隐”。
参观者从外面走进来，标识从看不见到看得见，从模糊到清晰，像记忆被逐渐唤醒的过程。
二十分钟后，Ethan的电话打了过来。
“方向很有意思，但执行上有没有想过清洁问题？”
“磨砂亚克力容易留指纹，每天有多少人摸，指纹怎么处理？”
“还有，渐变印刷的耐久性怎么样，两年后会不会褪色，褪色后的效果考虑过吗？”
云淼愣住了。
她没想过。
她一直在想好不好看，没想过好不好用。
挂了电话，她给供应商打电话问耐久性，给保洁公司打电话问清洁频率，给美术馆的运营部打电话问日均客流量。
她把所有数据整理成一份表格，连同材质测试报告一起发给Ethan，并附了一句话。
【清洁频率每天三次，耐久性测试通过，运营成本在可控范围内。】
Ethan回了一个字：【好。】
云淼刚要松一口气， Ethan下一句话就来了。
【为什么入口处的圆缺了一个角？】
云淼敲动键盘。
【因为所有人的记忆都不是完整的，但被记住的部分，已足够温暖。】
Ethan秒回：【可以了。】
云淼盯着这三个字，眼眶发热。
她扔下手机，往楼下跑。
盛聿年正沿着旋转楼梯往上走，她隔着两个台阶往他身上跳。
他稳稳接住了她。
“盛聿年，我要吃鸭头、小龙虾、羊肉串、冰淇淋……”
盛聿年抱着她转身，下楼。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