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歌站在紫宸殿外的台阶上，月光照在她身上，石青色的朝服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萧衍从殿内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想什么呢？”苏九歌看着天上的月亮。
“想老酒鬼。他要是还在，看到我穿这身衣裳，肯定会笑我。”
萧衍沉默了片刻。
“他会在天上笑着看你的。”
苏九歌点了点头。
“走吧，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下台阶。
赵影和钱少卿从廊柱后面走出来跟在后面，赵小禾走在沈青旁边脸红红的，苏婉儿走在沈氏身后偶尔回头看一眼，四皇子站在殿门口看着苏婉儿的背影。
月光下，年轻的男男女女，各有各的心事。
永安十九年，三月二十九。
洛京，昭王府。
寿宴次日，四皇子萧润要回江南了。
他昨晚跟父皇辞行，永安帝没有挽留，只说了句“去吧，到了江南好好过日子”。
四皇子叩首告退，走出御书房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洛京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母妃早逝，父皇不疼，朝堂上没有他的位置。
他早就想走了。
萧衍在昭王府设宴给四哥践行。
苏九歌作陪。
沈氏听说四皇子要去江南，特意做了几碟点心让他带在路上吃。
苏震天有事没来，苏承志在兵部当值走不开，苏承恩替父亲来了，苏承训下学后也赶了过来。
苏婉儿跟着沈氏来的，站在沈氏身后低着头。
她昨晚没睡好，昨天四皇子说明日就走，今日还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见他。
见了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定远侯府一家人来了大半，昭王府的正堂里热闹了起来。
萧衍和四皇子坐在主位，苏九歌坐在萧衍旁边，苏承恩和苏承训坐在客位，沈氏带着苏婉儿坐在苏九歌旁边。
四皇子端着酒杯看着萧衍。
“老六，你变了。”
萧衍看着他。
“哪里变了？”
四皇子想了想。
“你以前总是低着头看脚尖，现在你抬着头看人了。你以前什么都不说，现在会说话了。你以前……不像太子，现在却像了。”
萧衍笑了笑。
“四哥，你也变了。你以前总皱着眉，现在不皱了。你以前总想着争，现在也不争了。你以前……不像个活人，现在算是活过来了”
四皇子愣了一下，笑了。
兄弟俩碰了一杯。
苏九歌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老酒鬼。
老酒鬼说“六殿下不错”。
他确实不错。
苏婉儿坐在沈氏旁边偶尔抬头看一眼四皇子，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便服，头发用玉簪挽着，面容温和。
他在笑，跟昨晚站在她旁边看月亮时不一样。
昨晚的笑是安静的、淡淡的；
今天的笑是热闹的、跟弟弟喝酒时才会露出的笑。
她喜欢昨晚那个笑，也喜欢今天这个。
宴席散后，四皇子在昭王府的花园里散步。
萧衍说后院清净，他一个人慢慢走着。
昭王府的花园不大，但很精致。
一草一木都是萧衍亲手布置的。
石榴树、梅树、假山、流水、石桥、凉亭，一步一景。
四皇子走在青石板路上，看到前方有一棵石榴树。
石榴树已经发芽了，嫩绿的叶片在春风中轻轻摇晃。
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珠花，手里拿着一方帕子，正在看石榴树的新芽。
苏婉儿。
四皇子的脚步停下来了。
他站在石榴树对面的小径上看着苏婉儿的侧脸。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微微仰着头看着石榴树的枝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不知道他在看她，她只是在看石榴树。他看着她的侧脸一动不动。
风从南边吹来，吹动了她鬓角的碎发，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
他看着她做这个动作，心里某根弦被拨动了一下，发出嗡的一声闷响。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以前在朝堂上争太子之位，不是这种感觉；
在江南种花喝茶读书，不是这种感觉；
昨晚在月光下跟她并肩站在廊下，也不是这种感觉。
今天不一样。
她站在石榴树下，阳光落在她脸上，她什么都没做，就是站在那里看石榴树，他心动了。
苏婉儿感觉到有人在看她，转过头对上四皇子的目光。
他的眼睛里有光，她没见过的那种光。
是炽热的、滚烫的。
苏婉儿的心跳漏了一拍。
“四……四殿下……”
她低下头行了一礼。
四皇子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你在看石榴树。”
苏婉儿点头。
“这棵树是九歌姐姐种的，她很喜欢。我每次来都要看看，看它长多高了。”
四皇子抬起头看着石榴树的枝头。
“它会长高的。”
苏婉儿看着他。
“殿下准备什么时候走？”
四皇子沉默了片刻。
“明日一早。”苏婉儿点了点头。
四皇子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
“保重。”
苏婉儿看着他。
“殿下也是。”
两个人站在石榴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萧衍和苏九歌站在远处的凉亭里，看着石榴树下的两个人。
萧衍端着茶杯。
“四哥看苏婉儿的眼神不太对。”苏九歌没有说话。
萧衍喝了一口茶。
“他从来没对任何人用过这种眼神。”
苏九歌看着远处，石榴树下四皇子和苏婉儿并肩站着，不远不近。
苏婉儿微微仰着头看着四皇子，四皇子低着头看着她。
苏九歌收回目光。
“他配不上婉儿。”
萧衍放下茶杯，看着苏九歌。
她看四哥的眼光挑剔得很，像是丈母娘看女婿。
萧衍的嘴角弯了一下。
“四哥是我哥，不是外人。”
苏九歌看着他。
“婉儿是我妹。”
萧衍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他知道苏九歌对苏婉儿的感情，一开始是恶心，后来是同情，再后来是不讨厌，现在是真的把她当妹妹了。
苏九歌平时不会说“她是我妹妹”这种话的，但她这次的行为确实出乎意料。
她在昭王府给苏婉儿留了位置，在暗阁给苏婉儿留了人——赵小禾。
她嘴上不说，但处处都留着苏婉儿的位置。
萧衍叫了一声“苏九歌”。
“嗯。”
“四哥这个人，以前想争太子之位。后来想通了，去了江南。他这个人不坏，就是命不好，母妃死得早，父皇不疼他。他想争是因为没人疼他，想证明自己。现在他不想争了，他只想找个人好好过日子。”
苏九歌没有说话。
萧衍看着她。
“苏婉儿也命不好。从小被周姨娘利用，在侯府小心翼翼活了这么多年。她只想找个人真心待她，四哥可以的。”
苏九歌看着远处石榴树下的两个人。
四皇子从树上摘了一片嫩叶递给苏婉儿，苏婉儿接过那片叶子低着头看。
苏九歌说：“再看吧。不急。”
萧衍笑了。
他了解苏九歌——
“再看吧”就是不反对，
“不急”就是再观察观察。
四哥有戏。
傍晚定远侯府的人要走了。
苏婉儿跟着沈氏往外走，走到月门处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四皇子站在石榴树下还没有走，他看着她，两个人隔着整个花园对视。
苏婉儿先转过头走了。
四皇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面，在石榴树下站了很久。
萧衍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四哥，该回去了，明天还要赶路。”
四皇子没有动，他忽然开口。
“老六，她是苏婉儿，定远侯府养女对吗？”
“你昨晚不是见过了吗？”
四皇子沉默了片刻。
“昨晚没记住。现在记住了。”
萧衍笑了。
他笑得很含蓄，没有让四哥看到。
四皇子走了。
走出昭王府的大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
明天他要回江南了，但他知道他会回来的。
洛京有个人，他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等他。
但他会回来的。
石榴树下的那个姑娘，他记住了，忘不了了。
永安十九年三月二十九。
四皇子萧润离开洛京，返回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