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凤花烛燃了半宿。
苏九歌和萧衍换了衣裳——苏九歌换上那件藕荷色的棉袍，直刀重新挂在腰间；萧衍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便服，头发用一根簪子随意挽着。
两个人在洞房里对坐，中间隔着一张桌，桌上摆着沈氏做的桂花糕。
苏九歌吃了一块。
“你不吃？”
萧衍看着她。
“你吃吧。今晚还不知道有几场硬仗。”
话音刚落，院中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不是风声，是瓦片被踩碎的声音。
苏九歌放下桂花糕，手按在刀柄上。
萧衍没有动，端起茶杯慢慢品着。
“来了。”他说。
院中，月光下站着七个人。
为首的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脸上没有蒙黑布，面具覆了半张脸，露出的下颌线条分明，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的武器是一对短刃，反握在手中，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身后六个人，清一色的黑色劲装，黑布蒙面，手持不同兵器，从站位看都是久经沙场的杀手。
七个人，没有一个庸手。
化劲巅峰三人，化劲后期三人。
为首的“影子”，气息深沉如渊——抱丹境。货真价实的抱丹境。
苏九歌推门走出来，站在廊下。
“二皇子的人？”
“两百万两，买你的人头。”
影子的声音慵懒，语调像在茶馆里聊天。
“我接了。但我改主意了。听说夜枭是个女的，我想看看什么样的女人值两百万两。”
沈青长剑出鞘，挡在苏九歌身前。
赵小禾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躲在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尖在微微发抖。
影子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弯起的嘴角，但那笑容里有三分漫不经心，三分玩世不恭，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小心了。”
话音未落，七个人同时动了。
六个人冲向苏九歌，影子留在原地未动——他在等。
等苏九歌露出破绽。
沈青拦住了一个。
鬼手从阴影中现身，拦住了第二个。
王府的护卫们蜂拥而上，将剩下的四人围在中间。
苏九歌面前空了出来，她的目光越过混战的人群，落在影子的脸上。
影子歪着头看她。
“夜枭，化劲后期。我一个手指头就能碾死你。”
“那你试试。”
苏九歌拔刀。
刀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影子没有躲。他反握短刃轻轻一格，刀尖擦着刀刃滑过，溅出一串火星。
他的力大得惊人，苏九歌的虎口被震得发麻，直刀险些脱手。
抱丹境对化劲后境的碾压，在力量这一层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她退了三步。
影子的眼睛弯了起来。
“再来。”
苏九歌咬牙再上。
刀光闪烁，短刃翻飞，两个人在月色下战了十几个回合。
苏九歌的刀法又快又狠，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影子的身法诡异，总能在刀锋及体的前一瞬滑开，像一条抓不住的蛇。
他是在跟她玩，像猫捉老鼠——不是杀不了，是还没玩够。
影子的短刃刺向苏九歌的喉咙。
那一刀太快了，快到苏九歌根本来不及躲，完完全全的实力碾压。
她本能地侧身，刀锋擦着她的脖子划过，削下一缕碎发。
短刃没有停下来。
影子的手腕一转，短刃在空中变向，再次刺向她的后颈。
这一刀她躲不开了，她知道自己躲不开了。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刀锋。
血从指缝间滴落，滴在苏九歌的肩上。
萧衍站在她身后，右手握着影子的短刃，刀锋嵌进掌心，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他的脸上没有痛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潭死水的下面——是抱丹境的内力。
浑厚的、磅礴的、深不见底的内力。
影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萧衍松开刀锋，手掌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血不停地流。
他没有看自己的伤口，看着影子，声音懒洋洋的：
“你伤了她。”
影子后退两步，重新打量面前这个人。
六皇子萧衍，朝堂上出了名的纨绔废物——抱丹境。
他握短刃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兴奋。
“有意思。”
影子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而是一种被点燃了的热烈。
“太有意思了。六皇子萧衍，抱丹境。”
他双手抱拳，朝萧衍深深一揖，
“在下影子，领教了。”
萧衍看着他。
影子直起身，嘴角咧到耳根。
“我改主意了。两百万两不要了，二皇子的单子不接了。从今天起，我要跟着你。半年，打一次。”
萧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对，是半年跟你打一次。”
影子兴奋得语无伦次，
“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强的对手，我一定要打败你。打不过就继续打，打到打败为止。你要是答应，我就加入暗阁。你说了算，我归你管。”
萧衍转头看苏九歌。
苏九歌也看萧衍，无声的交流——
你惹的祸，你看我干什么？
是你的对手，你自己处理。
他看着苏九歌的眼睛，懂了她的意思。
她不想收这个人，但他觉得这个人有用。
影子，抱丹境。
整个大梁的抱丹境高手不超过二十个，暗阁一个都没有。
如果他能加入暗阁，暗阁的实力会提升一大截。
萧衍开口：“你加入暗阁，听她的。”
影子看了看苏九歌，又看了看萧衍。
“她打不过我。”
“她打得过你的时候，你就听她的。打不过的时候，听我的。”
萧衍的语气平淡如水。
影子想了想，忽然笑了。
“成交。”
他伸手摘下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天生上扬，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痞痞的笑。
像是哪家跑出来的纨绔少爷，不是杀手。
赵小禾从他身后探出脑袋，看到他的脸愣了一下，小声嘀咕了一句
“长得还挺好看的嘛”。
影子回头冲她咧嘴一笑，赵小禾脸红着缩回去了。
这场深夜的闹剧终于收了场。
影子带来的六个人站成一排，像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
影子走到苏九歌面前，双手抱拳，单膝跪地。
“赵影，见过阁主。”
苏九歌低头看着他。
“你真名叫赵影？”
他抬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在家从父姓，出门从艺名。影子的影。”
苏九歌看着他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又看了看萧衍。
萧衍点了点头。
苏九歌说：“暗阁的规矩，不杀无辜，不害忠良，不行不义之事。犯了任何一条，我亲手杀你。”
赵影抱拳。“属下遵命。”
苏九歌转过身，走回洞房。萧衍跟在她身后。
赵影跪在地上，看着苏九歌和萧衍的背影，嘴角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杀意，不是野心，是久寻对手而终得的热望。
站起来，对手下的人一挥手：
“走，找地方喝酒去。”六个人跟着他走了。
沈青站在廊下，左臂上有一道伤口，是刚才刺客的刀划的。伤口不深，但血已经浸透了衣袖。
赵小禾跑到他面前，从袖中掏出帕子手忙脚乱地往他伤口上缠，嘴里嘟囔着“流了好多血，疼不疼”。
沈青低头看着赵小禾发顶，没有躲。
赵小禾缠好帕子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沈青先移开了，生硬地说了两个字：
“不疼。”赵小禾放心地笑了。
沈青别过脸去看着夜色中赵影消失的方向。
残缺之人，配不上这样干净的姑娘。
他将左臂往身后藏了藏——那条空荡荡的袖管在夜风中轻轻晃着。
赵小禾没有注意到，跑回廊柱后面捡起掉落的短刀，又跑回来站在他旁边。
鬼手从阴影中走出来，看着满院狼藉，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瓦片扔进花丛。
“这帮人，闹洞房闹得也太凶了。”
龙凤花烛还在燃着。
苏九歌和萧衍对坐，中间隔着一张桌。
桌上那碟桂花糕还在，已经凉了。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萧衍的手刚才让大夫包扎过了，缠着厚厚的白布，搁在桌上一动不动，偶尔微微弯一下手指。
苏九歌看着那只手。
“你为什么要挡那一刀？”
“你躲不开。”萧衍的声音很轻。
“你不挡，我也能躲开。”
萧衍看着她。
她知道，那一刀她躲不开了，她知道他挡了。
“我要睡了”
苏九歌把直刀放在枕头下面，躺下来。
过了很久，苏九歌开口了。
“萧衍。”
“嗯。”
“你今天是故意的。”
萧衍没有回答。
“你故意暴露实力。你知道影子看到你的实力会缠着你。你故意让他加入暗阁。暗阁缺抱丹境的高手，千机楼也缺。”
苏九歌顿了一下，
“你拿自己当饵。”
萧衍的声音很轻。
“你安全了，暗阁多了个高手。我受点伤，值得。”
苏九歌沉默了。
她闭上眼睛，听着萧衍的呼吸声。
他受伤了，那道伤口很深，大夫说差一点就伤到骨头了。一定很疼，他没有说疼。
苏九歌睁着眼睛看着帐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不是感动，不是心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个人站在她前面替她挡了一刀，她不知道该怎么还。
“萧衍。”
“嗯。”
“以后别替我挡刀了。”
萧衍沉默了很久。
“我尽量。”
苏九歌没有再问了。
龙凤花烛的烛火跳动着，大婚之夜结束了。死了四个刺客，擒了两个，加入了一个。
苏九歌摸了摸枕头下面的直刀。
她很累。
窗外月慢慢西沉。
昭王府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熄灭。
永安十八年三月初十，丑时三刻。
苏九歌终于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