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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给你的歌还没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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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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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四下午,我们去了电台。
    老楼,六层,电梯慢。等电梯的时候,她站在我旁边,手里抱着一本书。电梯上来,里头贴着几张演出海报,边角褪了色,有一张缺了个角,像被谁撕过。
    接待的小姑娘很年轻,说话轻声。她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水,端到我跟前,又端了一杯给她。她问我,您是沈暮吧。我说是。她看了看我旁边那位,问,那这位是。
    她说,我陪他来的。
    小姑娘说,那您也坐。她点点头。
    棚在三楼最里头。我在外头坐。走廊有一排椅子,凉的。她把书翻开,放在膝盖上。那是本旧书,扉页上写着别人的名字,笔画很轻。走廊尽头有扇厚门,门上一小块玻璃。有人进出,门一开一合,里头的声音漏出来一点,又没了。墙上挂着一只钟,秒针走得很响。
    我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得很直,头低着。
    主持人姓周,三十来岁,说话慢。他先跟我握手,手是热的。他笑起来,眼睛先弯。
    他说,别紧张,咱们就是聊聊天,不是考试。
    我说,行。
    棚里两把椅子,一张桌,两个话筒,一盏小灯。手机静音。他先试音,让我随便说两句。我想了想,说,今天天不错。他点点头,说,就这样,你这声音好使。
    他说,第一次来的人,说的都是真话。
    我说,那挺好。
    开头他问得很普通。问我什么时候开始写歌。我说,十来年。认真写的,五年多。他问,那前面那些年呢。我说,前面那些年,写给自己看,写完就扔。他说,可惜了。我说,不可惜,那时候写的也不好。
    他问歌名。为什么叫《天井》。
    我说,住的那间屋子底下有个天井,晚上抬头,能看见一小块天。
    他说,那阵子呢。
    我说,那阵子我常一个人。
    他拿着笔,在纸上敲了两下,没急着往下问。停了两秒,才问中间那四拍。
    我说,那四拍,本来就是留给一把琴的。
    他说,现在那把琴,来了吗。
    我说,来了。
    他问,那把琴是谁的。
    我说,是她的。
    他说,她现在还拉吗。
    我说,拉。
    他说,那你们常合。
    我说,常合。
    他哦了一声,没追。他说,好歌都经得起留白。我说,那也得看是什么留白。他说,这句话我给你记下来。
    他给我续了水。杯子是纸的,捏着有点软。他说,你以前上过台吗。我说,上过。他说,那怎么还紧。我说,台是唱,这是说。唱我能躲在歌后头,说躲不了。
    他问,那你现在还怕什么。我说,不怕。怕的是把话说重了。他说,轻也不好。我说,我知道。
    他问我,这首歌,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我说,是。
    他说,不容易。
    我说,也没什么,就是慢。
    他说,慢好。
    他说,我听的时候,觉得有一句你换气换得重。
    我说,没修。
    他说,为什么不修。
    我说,那口气是真的。修了就假了。
    他问,你身边人听吗。
    我说,听。
    他说,那最要紧。
    他问成都。问那边什么样,怎么想起去。
    我说,有个场子,在老槐树底下。夏天晚上,人坐一圈。老板给人倒冰水,说记人比记账实在。
    他说,这话好。
    我说,不是我说的。是他说的。
    他笑了,说,你这人,话都往别人身上推。
    我说,我没什么话。
    他说,不,你有。你是不肯多给。
    他说,成都我去过。
    我说,那您去过玉林路吗。
    他说,去过一回,下雨。
    我说,那边下雨好看。
    中间他念了一条听众留言。一个姑娘说,她给一个人打电话,打了很久,没打通。她说不后悔。
    他问我怎么看。
    我说,打了就好。
    他低头把那条留言又看了一遍,没说话。灯底下,那张纸边上有点卷。
    轮到他谨慎的时候,他问得很慢。他把笔放下,双手搁在桌上。他问那个上线的日子,是不是有什么讲究。
    我说,那个日子,是我自己的日子。它不是什么故事。它对我来说,是好的。
    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我知道有些东西不能问。问出来,就不是那个东西了。
    我说,谢谢。
    他说,该谢谢你。你把话留在这儿了。
    录到后半段,我慢慢不紧了。小灯烤着脸,有点热。他说话的调子像水,不催人。
    最后他问得很轻。他说,这首歌,是写给谁的。
    我停了两秒。
    我说,写给一个等我的人。
    他说,那她现在在哪。
    我说,在外头。
    他顺着我的眼睛往玻璃那边看了一眼。那边坐着个人,抱着一本书,低着头。玻璃上有灯,也有我们两个人的影子。
    他说,哦。
    他合上本子,说,行,就这样吧。他说,这个结尾好。我说,这个结尾不是我编的。他愣了一下,笑了,说,那更好。
    进去之前,我摸过那杯水,还是温的。出来的时候,杯子已经凉了,她一口没喝。
    录完五点多。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我站起来,椅腿在木地板上刮了一声。
    她站起来,把书合上。书签还夹在第一页。
    我说,看了多少。
    她说,一页都没看。
    我说,那你看什么。
    她说,我在听。
    我说,隔着一层玻璃,你听得见吗。
    她说,听得见。你说话的时候,慢。
    我说,我平时就这么说话。
    她说,不一样。
    她问,你紧吗。
    我说,进去的时候紧。
    她说,我没看出来。
    我说,那就好。
    下楼的时候电梯还是慢。刚才那个小姑娘追出来,塞给我一张名片,说,节目播了记得听。我说,好。
    我们在路上买了菜。她拎着布袋子,那个袋子用了很久,边上一根线开了。她说,回去缝两针。
    路上有点风。她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风从身后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晚上王哥发消息。周六上午播。他说,主持人跟他讲,这人话少,可句句能落地。
    我回了个好。
    赵北川又发来一条,说,你上电台了。全国的女同志都要听见了。
    我回,哪有全国。
    他回,你别犟。
    睡前我去窗台看了一眼那盆麦子。穗子又沉了一点,秆子微微弯着。她跟过来,看了一会儿,说,快能收了。
    我说,那还得几天。
    她说,不急。
    她把书放桌上,书签还夹在第一页。她说,下次再去那种地方,我还坐外头。
    我说,行。
    她说,水烧好了,进来吧。
    有些话说给很多人听,就轻了。
    可说给一个人听,那个人坐在外头,隔着一层玻璃,也能听见。
    歌上了电台,是它的事。我说给她的那句话,是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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