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我写给你的歌还没写完

报错
关灯
护眼
巨
大
中
小
第八十九章:公开演出
书签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书架
    我睡到下午才醒。醒来的时候,太阳很好。天气预报说晴,果然晴。
    我起来,喝了半杯温水。今天,嗓子要给两百个人用。我把它当回事。
    下午三点,赵北川把设备拉到了回响。我跟着车去。他看见我,没问睡没睡。他拍了拍车门,说:“走。”
    她发来消息:“我早点过去。”
    “嗯。”我说,“第一排,中间。”
    “我记得。”她说。
    走台的时候,屋里亮着灯,两百把椅子空着。我们把六首过了一遍,一气儿,没有停。走台的时候,赵北川把贝斯过了一遍。根音沉下去,稳。调音师在台下点头,说:“人声的混响,再收一点。干着唱,墙会给。”
    走完六首,我站在台上,听屋里的回声落下去。我试了试麦,喂了一声。声音在空屋子里转了一圈,又回来。调音师说:“这屋,晚上会更好。”
    过到《天井》,副歌前,四拍。他抬手,画了个圈的手势。
    “今晚,也空着。”他说。
    “空着。”我说。
    “那个圈,我给你留着。”他说。
    老罗过来,说:“前头三支,八点开始,一支唱完歇一刻钟。你们第四支,九点半往后。”
    “行。”我说。
    五点半,她到了。我从台上看见她推门进来。
    她穿那件蓝的。
    她走到第一排,中间那张椅子上坐下。椅子上贴着胶带,没有人动过。她把保温杯放在脚边。我知道,那里面是温水。老罗从门口经过,看见她,点了一下头。她回了个点头。
    她坐下,抬头,看见我站在台上。她没有招手,也没有喊。她只是坐着,像从前在成都老槐树底下一样,听得认真。
    我在台上多站了一会儿,才下来。
    七点半,门开了。人陆续进来,两百把椅子,一把一把被坐满。第一排中间那张,一直有人坐着。
    八点,开场。第一支乐队上去了。声音从舞台那边传过来,隔着墙,闷闷的。后台里,赵北川在擦贝斯。他不说话。
    老罗拎了两瓶水进来,放在桌上:“温的。赵北川交代的,说你们这儿,只喝常温。”
    “他记着。”我说。
    第二支上去。第三支上去。时间过得慢。我坐在后台的椅子上,把六首歌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吉他,我调了两次音。
    我从后台的缝里往外看。第一排,中间,她的背挺得很直。
    手机亮了一下。王哥:“上台了吗。”
    “快了。”我回。
    赵北川忽然说:“我上回说,你停,我就停。”
    “嗯。”我说。
    “今晚,你停的时候,我就托着你。”他说。
    “托着。”我说。
    第三支乐队唱完,台下静了一下。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老罗过来,说:“该你们了。”
    “嗯。”我说。
    我背上吉他。赵北川拎起贝斯。我们往舞台那边走。
    上台的时候,灯很亮,照得台下看不清。人声嗡嗡的,两百个人,坐在黑暗里。我走到麦克风前,先看了一眼第一排,中间。
    她在那儿。蓝的。
    我调了一下麦架。麦克风里的呼吸声,传得很远。
    “第一首。”我说,“五年前在礼堂,没唱完。今晚,补上。”
    台下静了一秒,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好。
    我拨弦。第一首唱完。第二首之前,我停了一下,说:“后面两首,没名字。谱子上,只写了个日期。”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又安静下去。
    “名字,等它自己长。”我说。
    第二首唱完,第三首。贝斯在底下托着,稳。唱到中间,我往台下看了一眼。她坐得端正,像在听一句很长的话。
    五年前,她在礼堂的侧门听。今晚,她坐在第一排,中间。
    上台前我怕的,是唱到一半,看见她,唱不下去。真站在台上了,看见她,反而稳了。
    《夏至》的时候,我看见她的嘴动了动。她在跟着唱。台下还有别的人在跟着唱。可我只听见她那一句。
    《常来》唱完,我停了一下。麦克风里,只剩我的呼吸。
    “最后一首。”我说,“写给一个人。”
    台下安静下来。
    前奏起来。低音从音箱里沉下去,一圈一圈,像水从井底冒上来。
    我唱。唱到副歌前面,四拍,空着。
    屋里很静。两百个人,都听着那四拍空着。
    那四拍,等的人,坐在台下。
    我在这四拍里,看了她一眼。她坐在那儿,没有动。灯底下,她的眼睛亮着。那四拍里,我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我唱。副歌一遍,两遍。到第三遍,我放慢了一点。唱到那句的时候,我喘着唱。
    当面把歌唱完。
    老周说过,喘着说,才是心里话。这口气,我从录音棚带到了台上。今晚,它是说给两百个人听,也是说给她一个人听。
    最后一个音落下。屋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我站在台上,看着第一排,中间。她坐在那儿,没有鼓掌。她只是看着我,眼睛亮着,嘴角弯着。掌声里,我看见她低下头,又抬起来。
    掌声停了,我说:“谢谢。”
    台下有人喊:“再来一首。”
    我看了看台边的老罗。老罗笑着摆手,说:“没了。常来。”
    台下笑起来。掌声又响了一阵。
    赵北川走过来,拍了一下我的肩。他什么都没说。
    老罗在台边说:“成了。”
    调音师从调音台后面抬起头,说:“四拍那个圈,今晚用上了。”
    “用上了。”我说。
    “回头,我把今晚的录像剪一段给你。”老罗说。
    “嗯。”我说。
    手机亮了一下。王哥:“唱完了吗。”
    “唱完了。”我回,“回头,给你传一段。”
    “行。”他说,“成都这边,都等着。”
    下台的时候,有个姑娘拦了我一下,问:“最后一首,叫什么。”
    “《天井》。”我说。
    “好听。”她说,“名字也好。”
    “谢谢。”我说。
    人群往外走。有人举着手机,还在拍。我放下吉他,往第一排中间看。
    她不在那儿了。
    我心里一沉,抓住老罗:“第一排那姑娘呢。”
    老罗说:“往门口去了。看着,像在等人。”
    我逆着人流往门口走。赵北川赶上来,把车钥匙在我眼前晃了一下:“设备,我拉回棚里。”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又说:“我懂。你俩,慢慢走。”
    “嗯。”我说。
    老罗在后面喊:“下回,还来唱。”
    我没有回头,应了一声:“常来。”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了。
    她站在出口。门开着一条缝,外面的冷气从缝里钻进来,夜里的光,落在她身上。她穿着那件蓝的,站在光里,没有走。她在等我。
    我停下脚步。
    她看见我,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像等一个说好要回来的人。
    我朝她走过去。
    晾衣绳的第二句,还空着。
    可那首写了五年的歌,今晚,当着许多人,唱完了。
    她在那儿,是当面。
    不着急。日子长,歌也长。
书签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