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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给你的歌还没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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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医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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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四早上,我到书店的时候,她已经开门了。
    风铃响了两声。她正站在窗台边,给那盆薄荷浇水。看见我,放下水壶,说:“本子带来了。”
    “带来了。”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皮本子。
    她在柜台后面坐下,把账本推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说:“念吧。”
    “在这儿念。”我说。
    “就在这儿。”她说,“早上没客人。你念,我听着。”
    我翻开本子,从第一条念起。药名,剂量,时间,饭前饭后。念到第二个药的时候,她打断我:“那个是饭后半小时,你写的是饭后。”
    我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只写了“饭后”。我划掉,在旁边补上“半小时”。
    “还有。”她说,“接着念。”
    我接着念。念到“一周一次,周三”,她点了点头。念到“别感冒”,她往窗外看了一眼,说:“天冷了。”
    “嗯。”我说,“冬天快来了。”
    “书店暖气足,就是窗边漏风。”她说。
    “回头我给你看看。”我说。
    她没接话。我接着念。念到最后一条,我合上本子:“没了。”
    “还有一条。”她说,“刘主任走的时候说的,你没记。”
    “哪条。”
    “他说,哪儿不舒服别扛着,早来。”她说,“这条你记上没有。”
    我翻到本子最后,指给她看:“记上了。在这儿。”
    她探头看了一眼,说:“还真是。”
    “都齐了。”她说。
    “齐了。”我说。
    她伸手把本子拿过去,自己又看了一遍,末了说:“你字写得还行。”
    “抄了两遍。”我说。
    她没接话,翻开本子第一页,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第一页怎么是空的。”
    “留着。”我说。
    “留着干什么。”
    “记别的。”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把本子合上,还给我。
    上午来了个客人,是常来的阿姨。她挑了一本散文,又翻了翻新上架的,结账的时候问我:“你这是在店里帮忙的。”
    “不是帮忙。”我说。
    阿姨看看她,又看看我,笑了:“店里多个人,热闹。”
    她没接话,低头找零。阿姨走了以后,她跟我说:“你别老在店里杵着,该忙忙你的去。”
    “今天不忙。”我说。
    “不忙也回去。”她说,“你在这儿待一上午,棚里空着。”
    “周六才排。”我说。
    “那你也不能光坐着。”她说,“去,把柜台底下那箱新书拆了,按类上架。”
    “你不是让我回去。”我说。
    “那是客气话。”她说,“你听不出来。”
    我没接话,去拆箱了。拆到一半,她从柜台底下拿出一把美工刀递给我:“用这个,别用指甲抠。”
    “嗯。”我说。
    “你以前拆快递,也用手抠。”她说。
    “你记得。”我说。
    “你的事,我也记得。”她说。
    我没接话,用美工刀划开胶带。刀片快,一下一条。
    中午,她坐在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药盒。七格的,塑料的,周一到周日排得整整齐齐。她拧开保温杯,就着温水,把今天的药吃了,又把药盒放回去。
    “分好了。”她说,“这周的。昨天回来分的。”
    “以前呢。”我说。
    “以前乱放。”她说,“想起来了就吃,想不起来就算了。”
    “现在呢。”我说。
    她笑了一下:“现在吃药,得像回事。医生说,药不能停。”
    “嗯。”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又说:“你那本子,别弄丢了。”
    “丢不了。”我说。
    “丢了,你记的那些就白记了。”她说。
    “白记不了。”我说,“我记在脑子里了。”
    她没接话,把抽屉关上。过了一会儿,她说:“药苦。”
    “苦还吃。”我说。
    “命要紧。”她说。
    我没接话。她又说:“周日去琴行,顺路去趟药房。”
    “药不够了。”我说。
    “还有两盒。”她说,“先看看,别到时候断档。”
    “我记着。”我说,“记本子上。”
    下午没什么客人。她理书架,我在门口擦玻璃。擦到一半,她抱着一摞书从里间出来,我放下抹布去接。她侧身让开:“不用。”
    “医生说,别累着。”我说。
    “医生说的是我。”她说,“我搬自己的书,不算累着。”
    “算。”我说,“你歇着,我搬。”
    她站在原地看了我几秒,把书放下来:“那行。你搬,我看着。”
    我把书搬到前台,一摞一摞码好。码到一半,她说:“你以前在成都,也这么爱管人。”
    “没管过谁。”我说。
    “那小满呢。”她说。
    “小满不用管。”我说,“她比我有主意。”
    她想了想,说:“也对。写歌的人,都有主意。”
    我看了她一眼:“你也有。”
    她没接话,转身去整理窗台上的薄荷。理完书架,她从新书里抽出一本,递给我:“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是本诗集,封面干净。“写歌用的。”她说。
    我翻开,扉页上写了字:写歌的人,都在等一句词。
    我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低头把剩下的书按类排好。
    傍晚,风大了。我帮她把门口的伞桶搬进来,她关上门,说:“你晚上吃什么。”
    “回棚里煮面。”我说。
    “别煮了。”她说,“我做饭,你吃完再走。”
    “你歇着。”我说,“医生说了,别累着。”
    “做个饭,不算累着。”她说,“你少拿医生压我。”
    我没接话。她进了里间,开火。油锅响了一声,炒菜的香气从里间飘出来,混着傍晚的光,落了一屋子。我坐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那盆薄荷。
    她端出两个菜,一碗汤。我们坐在柜台边吃。她吃得慢,夹了一筷子,说:“后天周六,赵北川来排歌。”
    “嗯。”
    “排到几点。”
    “下午吧。”我说,“三首老歌,够排一天。”
    “老歌排得怎么样。”她问。
    “第一首顺了。”我说,“赵北川的贝斯,手感回来了。”
    “他那人,手比嘴快。”她说。
    我看了她一眼:“你倒看得准。”
    “嘴碎的人,手底下都有真功夫。”她说。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她坐在柜台后面,翻那个黑皮本子——我没带走,落在柜台上了。她翻到第一页,看了一会儿,抬头问我:“第一页,你是打算记什么。”
    “记复查。”我说,“三个月后那天。”
    她没说话,把本子合上,放在柜台角上。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记吧。记在那儿,丢不了。”
    “嗯。”我说。
    我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送我到大门口,说:“周日,琴行。别忘了。”
    “忘不了。”我说。
    “上午十点。”她说,“我等你。”
    路灯下,她站在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我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门里透出暖黄的灯。
    夜里,我坐在棚里,把黑皮本子翻开,在第一页上,写下一个日期。三个月后的今天。刘主任说的复查日。
    写完,我合上本子,放在调音台旁边,挨着回声_002的备份盘。
    那本诗集也带回来了,放在本子旁边,扉页朝上。写歌的人,都在等一句词。我看了很久,没舍得合上。
    窗台上那盆绿萝,赵北川开业那天送的,叶子绿着,在灯底下安安静静的。它到这儿,活得挺好。
    隔壁传来钢琴声,断断续续的,是隔壁大爷的孙子在练琴。考完级了,他还是每天练一会儿。琴声从墙那边传过来,很轻,像在往这边走。
    我坐着听了一会儿。
    晾衣绳的第二句,还空着。
    不着急。日子长,歌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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