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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给你的歌还没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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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苏荷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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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早上六点,我照旧起来煮粥。红枣少放一半。粥盛进保温杯,我把绿萝从书架最上头搬下来,花盆底下垫了一张旧报纸,抱着出门。
    天还没亮透,风很冷。楼下的早点摊已经在支棚子,油锅呲啦一声,混着风传上来。绿萝的叶子在风里晃,有一片擦着我的下巴,凉丝丝的。她妈回上海第三天了,楼道里安静得有点空,没有人絮叨,也没有人打电话。
    到医院的时候,她刚醒,靠在床头。看见我抱着绿萝进来,她愣了一下,说:“你还真搬来了。”
    “你说让搬的。”我把花盆放在窗台上。
    她看着那盆绿萝,看了一会儿。“浇过水了。”
    “嗯。”
    “土还湿着。”
    “昨天浇的。”我说,“土都裂了。”
    她没接话,伸手碰了碰最边上那片叶子,又收回去。“它比你听话。”她说。
    “嗯。”
    “叫它来,它就来了。”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什么,拧开保温杯盖,喝了一口粥。“正好。”她说。
    窗台上原来空着,现在多了一盆绿萝。叶子有点蔫,但绿着。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叶子上。护士进来量体温,看见窗台上的绿萝,说:“哟,住院还养上花了。”她说:“好看吗。”护士说:“好看。”她没接话,把粥喝完,把保温杯递给我。
    “我中午过来。”我说。
    “不用天天来。”她说。
    “粥谁送。”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拿起保温杯,走到门口,她叫住我:“绿萝。”
    “嗯。”
    “窗台晚上凉。”她说,“别让它冻着。”
    “好。”我说。
    出了医院,风灌进领子。我骑上车回店里,把卷帘门拉开,灰尘照例落一层。开了灯,先把门玻璃擦了。玻璃上没什么灰,昨天擦过,我还是擦了一遍。
    上午九点,对面早点摊的老板娘隔着马路喊我:“小沈,今天还开啊。”
    “开。”我说。
    “你们老板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我说。
    “她这人,店要是三天不开门,自己先念叨死。”老板娘说。
    “是。”我说。
    上午十点,我把混音工程从头到尾又听了一遍。第四版。客户要的那种又亮又脆的声音,改到这一版,总算像样了。我导出发送,又给苏荷发了条消息:“交了。”
    过了两分钟,手机响,是苏荷。
    “沈老师。”她说,“客户那边我回完了,说这版可以,比之前亮堂多了。尾款你不用管了。”
    “嗯。”我说。
    “王哥那单,下个月开工。”她说,“材料我发你了,你有空看看。”
    “好。”我说。
    “不急。”她说,“你先把你的歌写完。”
    我没接话。她总是这样,催的时候是真催,可最后一句,总是先把我的歌放在前面。
    “你那个歌呢。”她说,“写完没有。”
    “还差一句。”我说。
    “又是那一句。”她说。
    “嗯。”
    “第二段副歌底下那段和声,你删了没有。”她说。
    “没有。”我说。
    “没删。”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我还当你删了。”
    “好听。”我说。
    “那是。”她说,“我加的时候就知道。”她笑了一下,又说,“沈老师,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写歌的时候,是不是从来不听自己写的。”她说,“你要是听一遍,你就知道它已经很好了。”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柜台上的价签被风掀起一个角,又落下去。
    “还有。”她说,“那句,到底是写给谁听的。”
    窗外有车开过去。店里很静。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写给一个人的。”我说。
    “嗯。”她声音里听不出什么,“那这个人知道吗。”
    我没接话。
    她笑了一声:“行,我不问了。说正事——我票订好了,下个月八号,下午三点四十到北京。”
    “下个月八号。”我说。
    “嗯。”她说,“成都这边的事我都安排好了。假请好了,东西该寄的寄了,该留的留了。我妈给你装了一罐萝卜干,一瓶豆瓣酱,自己做的,我背过去。”
    “你妈知道我。”我说。
    “知道。”她说,“我跟她说,我老板是个只会写歌不会吃饭的人。”
    “我吃饭。”我说。
    “行。”她笑,“那你下个月八号,有空没有。”
    “有空。”我说。
    “那你来接我。”她说,“我人生地不熟的,就认识你一个。”
    “嗯。”我说,“到了给我发消息。”
    “发。”她说。她停了一下,又说,“你那书店,还开着呢。”
    “开着。”我说。
    “你一个人看店,还送粥,还交货,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我说。
    “行。”她说,“等我来了,我帮你站一天柜台,让你歇歇。”
    我愣了一下。“不用。”
    “用的。”她说,“就这么定了。”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柜台后面,手机还贴在耳朵边,里面已经成了忙音。我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窗外。天很蓝,没有云。
    下个月八号,下午三点四十。我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八号,接苏荷。打完,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两个字:北京。
    中午,我关了店门,去医院。她正靠在床头翻乐理书,窗台上的绿萝晒着太阳,叶子比早上精神了一点。
    “店里怎么样。”她问。
    “卖了两本。”我说,“一本诗集,一本旧。”
    她点点头。“粥还有吗。”
    “晚上我再送。”我说。
    她合上书,看着窗台上的绿萝:“它比我精神。”
    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我同事下个月八号来北京。”
    “哪个同事。”她没抬头。
    “苏荷。”我说,“录音棚那边的。来玩几天。”
    “嗯。”她说,“那你带人家吃顿好的。”
    “嗯。”
    她翻了一页书,过了一会儿,说:“她知道你写歌。”
    “知道。”
    “那她来北京,是来听你唱歌的。”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什么。走廊里有人推车过去,轱辘碾着地面,咯噔咯噔的。
    “她住哪儿。”她问。
    “酒店。”我说。
    “嗯。”她说,“别让人家一个人住酒店。你那个出租屋,收拾收拾,请人家来坐坐,喝杯茶。”
    我愣了一下。“就一张床。”
    “我说让你请人家来坐坐。”她说,“你想哪儿去了。”
    我没接话。她低下头,翻了一页书,耳朵根有点红。
    下午,我回店里。太阳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照在书架最上头。那里空了一块——绿萝搬走了。我看着那个空位,站了一会儿,把两本被人抽出来放乱的书归回原位。
    下午两点,进来一个年轻男人,在诗歌那一排转了两圈,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放回去,空着手走了。我站起来,又坐下。他走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我忽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在店里放那么多旧书——书不是卖的,是等人来翻的。
    傍晚,我关了店门,去医院送粥。她正靠在床头,窗台上的绿萝映着走廊的灯光。她喝粥,我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
    “绿萝晚上冷吗。”她说。
    “你说别冻着。”我说。
    “嗯。”她说,“明天白天,你把它搬出去晒晒。”
    “好。”我说。
    那晚回到出租屋,我坐在窗边,抱着吉他,对着书店的方向,又弹了一遍副歌。三句。第四句,我还是没写出来。
    苏荷的声音在耳朵里转:“这句,到底是写给谁听的。”
    我弹到第三句的末尾,停住。手指按在弦上,等着那个一直没落下来的音。窗台上空着。绿萝在医院,窗台上,她伸手够得着的地方。
    我忽然想,也许那句歌词不是写不出来。是写出来容易,当着她的面唱,难。
    我放下吉他,把纸拿出来,写了一行:
    写给你的。
    写完,我看着那四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太直白了。可我想不出比这更对的。
    我没有划掉,也没有再改。纸折好,塞回吉他包最里层。
    明天早上,还要煮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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