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指尖敲在冰凉的木质桌沿，冷硬的弧度勾在嘴角。他腰背挺得笔直，像北境边境线上常年伫立的界碑。五年的风雨吹过，没有压弯他的脊梁，反而让这根骨头硬得能咬碎生铁。
他盯着对面方正锐利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出自己的回答，声音落在密闭的密室里，震得墙面都似乎微微发颤。
秦烈缓缓站直身体，军靴后跟磕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整齐的碰撞声，他抬起右手，指腹并拢贴在眉骨，敬了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军礼。
五年牢狱生涯，每天清晨他都会在放风场站半小时军姿，这个动作刻进了骨头里，就算脱了军装，骨子里的东西也变不了。灯光落在他挺直的后背上，拉出一道厚重的影子，贴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我曾经是军人，这一辈子，生是华夏的兵，死是华夏的鬼。”秦烈的声音低沉厚重，带着常年在寒风里喊口令的沙哑，“五年前我蒙冤，名声扫地，很多人说我变了，说我恨组织恨体制。”
“可我自己知道，我从来没有变过。我始终相信，组织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他放下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侧脸的浅刀疤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只要能打掉沈定邦这个蛀虫，把他这些年贪的钱、害的人、造的孽都抖出来，给北境将士一个交代，给我牺牲的三个兄弟一个公道。”
“我秦烈这条命，随时可以拿出来。别说只是配合稳住他，就算让我现在就跟他同归于尽，我眼睛都不眨一下。”
方正站起身，对着秦烈回了一个军礼，脸上神色庄重：“秦烈同志，委屈你了。我们都清楚，你是被冤枉的，这次收网之后，中央一定会给你正式平反，恢复你的荣誉和军衔，你这么多年的付出，组织都记在心里。”
两个军方上校也跟着站起身，齐刷刷敬了军礼，动作整齐划一。密室里只有军靴碰撞地面的清脆声响，带着军人特有的肃穆，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油墨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温度很低，却压不住在场人胸口翻涌的热气。
秦烈回完礼重新坐下，腰背依旧没有丝毫弯曲。方正坐回椅子上，伸手推过来一张打印好的行动预案，纸张边缘带着打印机余温。
秦烈指尖扫过纸面，黑色打印字清晰利落，把行动步骤写得明明白白。
“我们的方案是，你这边故意放出消息，就说你已经拿到所有核心证据，担心我们内部走漏消息，信不过官方，准备今天晚上从老码头偷渡出去，逃去东南亚，再转道欧美。”
方正指尖点在预案上“诱敌”两个字上，力道很重：“沈定邦这些年最怕的就是你把真相捅出来。只要他听到这个消息，肯定不会放你走。他一定会留在宁城，调动所有手下去老码头截杀你，绝对不会提前动身去军部。”
“他的脾气我太清楚了，这辈子最容不得变数。你带着证据要跑，他比谁都急，一定会亲自留下来盯着这件事。”
秦烈指尖顺着纸面划过，摸到“偷渡”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抬头看向方正，眼神锐利得像出鞘的军刺：“消息要怎么放出去？沈定邦在宁城遍地都是眼线，但他肯定不会相信随便传出来的消息，得找对门路。”
“这个你不用操心，我们已经安排好了。”
方正从抽屉里拿出一部全新的智能手机，拆开塑封放在桌上，塑料包装撕裂的细碎声响在密室里格外清晰。
“你之前用的手机，我们已经处理掉了，里面的SIM卡换到这部新手机里。你现在给陈虎发一条信息，就说晚上十点老码头上船，让他安排好船，把东西都带好，别出岔子。”
“陈虎现在是你的核心手下，他的手机被沈定邦监控了很久。这条信息发出去，不出两个小时就能传到沈定邦耳朵里。”
秦烈拿起手机，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蓝色背光映在他脸上。他按照方正说的编辑好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抬头看向方正：“可以了。”
方正点点头，继续说道：“我们这边会立刻安排人，以军委的名义通知北战区军部，说沈定邦的行程暂时调整，明天不用提前过去，在家待命等通知。”
“沈定邦就算心里起疑，也不敢违抗军委的命令，只会趁着这一天时间，赶紧把你抓住，解决掉这个心腹大患。等他把所有人都调到宁城来抓你，我们这边就会开始行动，里应外合，把他们一网打尽，一个都跑不掉。”
“你们安排得很好，我没有意见。”
秦烈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撑在桌沿，掌心的老茧蹭过冰凉的木质桌面，“我只有一个要求，收网的时候，沈定邦必须留给我，我要亲自看着他落马，看着他被送上军事法庭，给我兄弟赔罪。”
方正看着秦烈眼底翻涌的戾气，没有丝毫意外，反而点了点头：“我理解你的心情，这个要求我答应你。我们的人负责控制军部，封锁消息，你负责缠住沈定邦，等我们这边布置完成，会一起动手，你有足够的时间跟他算这笔账。”
“还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秦烈把行动预案叠好，放进自己口袋，动作干净利落。
“没有了，你现在可以出去了，苏晴她们在门口等你。”方正站起身，伸手再次握住秦烈的手，“今天晚上你注意安全，我们会在老码头周围布置好埋伏，只要沈定邦的人敢进去，我们就全部收下。记住，不用硬拼，你的任务就是把人引过来，剩下的交给我们。”
秦烈点点头，拿起自己放在墙角的外套，披在肩上。密室的门缓缓打开，外面楼梯口的灯光透进来，照亮了他挺拔的身影。
他对着方正和两个上校点头示意，转身走出密室，沿着水泥楼梯往上走。
楼梯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越往上走温度越高，阳光的味道越来越浓，穿透了地下的阴冷。
走到楼梯口，推开沉重的防火门，正午的阳光扑面而来，晒得人皮肤发暖。秦烈下意识眯了眯眼，适应了几秒，才看清外面的环境。
苏晴站在水杉树下，米白色风衣被风掀起一角。看见秦烈走出来，她立刻迎了上来，脸上的紧张松了大半：“都谈好了？”
“都安排好了，晚上行动。”秦烈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周围，没有发现异常，“林曼呢？”
“在后门盯着，刚才她说没有发现可疑人员。”苏晴接过秦烈手里的外套，帮他搭在手臂上，指尖碰到秦烈的手臂，能感觉到绷紧的肌肉线条，“我们现在去哪里？回市区还是去老码头踩点？”
秦烈刚要开口说话，目光扫过大门方向，顿住了。
大门旁边的香樟树下，站着一个穿浅蓝色校服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岁左右。他手里攥着一个棕色牛皮信封，站在树荫下，时不时往主楼门口这边张望，神态局促又紧张。阳光透过香樟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印出斑驳的光点，他手里的信封被攥得边角发皱。
秦烈眉头微皱。在这收网前夕的节骨眼上，***的儿子突然出现，意味着当年那潭水，可能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
年轻人看见秦烈看过来，深吸一口气，攥着信封大步走了过来。
他走到秦烈面前站定，对着秦烈微微鞠了一躬，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还有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请问，您就是秦烈秦大哥吧？我是***的儿子，李铭。”
秦烈眼神动了动。***自从当年冤案之后，一直保持沉默，在秦烈和沈定邦之间摇摆，从来不肯出面。现在他儿子找上门，肯定有事情。
秦烈点点头，声音平稳：“我是秦烈，你找我有什么事？”
李铭抬头看着秦烈，脸上露出纠结又坚定的神色。他把手里攥了很久的棕色牛皮信封递到秦烈面前，信封封皮上有淡淡的铅笔痕迹，摸上去能感觉到里面纸张的厚度。
他咽了一口唾沫，开口说道：“我爸他……我爸临走前就准备好了这个信封。他说，如果哪天有人能跟沈定邦硬碰硬，能打掉沈定邦这个贪官，就让我把这个信封交给你。”
“他说，他对不起你，对不起当年老政委，这么多年一直不敢站出来，心里压了块石头。就等着这一天，能把东西交给你，也算还清心里的债。”
苏晴站在秦烈身边，身体微微绷紧，手不自觉放在了包里的防狼喷雾上。眼神警惕扫过周围，确认没有跟着李铭的尾巴，才稍微放松下来。
秦烈看着那个棕色牛皮信封，信封边缘被汗水浸得微微发潮，带着年轻人手心的温度。他伸出手，接过信封，牛皮纸粗糙的质感蹭过掌心的老茧。
他抬头看向李铭，李铭低着头，声音低沉：“我爸上周查出肝癌晚期，已经住到医院里了。他说他活不长了，不想带着这个秘密进棺材。他说沈定邦害人不浅，就算他当年怕了，不敢站出来，现在也不能再看着他继续害人了。”
秦烈指尖捏了捏信封的边角，能感觉到里面纸张硬邦邦的，像是写满字的信纸，还有什么硬东西夹在里面。
他抬头看向李铭，李铭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没有掉眼泪：“我爸说，东西交给你，他就心安了，剩下的事情，都交给你了。”
秦烈手指摩挲着信封中央那个坚硬的轮廓。这绝不仅仅是几页信纸那么简单。沈定邦在宁城盘踞多年，如果里面是能一击致命的铁证，那今晚老码头的这场戏，恐怕要提前见血了。
他收起信封，看向苏晴，语气冷得像冰：“带上他，回市区。今晚十点，收网。”
秦烈转过身，眼底的杀意一闪而过。
远处的暗巷里，一辆黑色商务车在树荫下悄然启动，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