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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岁岁皆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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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满庭桂影,岁岁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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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春雨落尽,时序悄然入秋。
    不过旬日光景,暑气彻底散尽,京城风色转凉。晨起晚风拂面,已带着浅浅秋露寒意,清清爽爽,洗尽暮春盛夏的温润燥热。
    靖王府占地辽阔,院内花木繁盛,四时景致各有不同。春日海棠灼灼,夏日荷风满堂,而入秋之后,最盛的便是满院金桂。
    汀兰院角落栽着两株老桂树,年岁久远,枝繁叶茂。
    今日天朗气清,金风细细,一夜之间,满树桂花尽数盛放。
    细碎金黄的小花缀满枝头,层层叠叠,密密匝匝,风一吹,簌簌落英纷飞,漫天金雨,馥郁清甜的香气铺满整座院落,温柔得沁人心脾。
    苏令晚晨起推开窗,扑面而来便是浓郁却不腻人的桂花香。
    她微微一怔,随即眉眼舒展,漾开浅浅笑意。
    “原来已经到桂花开的时节了。”
    入府日久,日子过得太过安稳闲散,她竟不知不觉,错过了夏秋交替的光景。
    青禾端着梳洗用具进来,见状笑着附和:“小姐快看!院里桂树全开了,今年花开得比往年更盛,香气都飘出半座王府了!”
    两人简单梳洗完毕,换了一身柔和的杏色常服。
    秋日天凉,衣料轻薄加厚,衬得身姿愈发温婉松弛。苏令晚依旧不施粉黛,素面朝天,立于满庭桂影之中,寻常眉眼被花香柔化,倒也多了几分恬淡温婉的气韵。
    只是依旧算不上惊艳,依旧是人群里最朴素平和的模样。
    她早已全然不在意这些外在虚浮。
    自打那日墙外侍女私语、她坦然释怀之后,她心境愈发通透。
    皮囊好坏、仪态优劣、旁人褒贬,皆是外物。
    心稳、身安、日子清净,才是真的圆满。
    “花开这么盛,落了可惜。”苏令晚走到院中,抬头望着满树繁花,轻声道,“青禾,取竹匾和小箩筐来,我们收些桂花。”
    “好嘞!”
    青禾应声跑去取物。
    苏令晚独自立在桂树下,任由细碎金黄的花瓣落在发间、肩头、衣袖之上。
    秋风缓缓拂过,花落如雨,香满衣襟。
    她伸出手,轻轻接住飘落的小花,眉眼恬淡,神色安然。
    在苏家时,每到秋日,母亲也会带着她收桂花、酿桂蜜、做糕饼。只是从前的她,尚且执着情爱、纠结婚约、在意旁人眼光,赏花也赏得心事重重。
    唯独如今,无牵无挂,无执念无妄念,看花是花,闻香是香,满心清净,岁岁安然。
    不多时,青禾取来竹匾与小竹筐。
    主仆二人分工,一人轻摇花枝,一人承接落花,慢悠悠收拣桂花。
    苏令晚动作依旧算不上灵巧,摇树力道拿捏不稳。
    要么力道太轻,花枝纹丝不动;要么力道过猛,整枝花瓣簌簌砸落,满头满脸,瞬间落得一身金黄细碎,看着笨拙又好笑。
    青禾看着自家小姐满头桂花,忍笑忍得辛苦:“小姐,您轻些!再摇下去,整棵树的花都要落您身上了!”
    苏令晚抬手摸了摸满头花瓣,指尖拂落细碎金黄,无奈失笑:“我也想轻些,奈何手不听使唤。”
    她着实不擅长这些精细柔和的活计,笨拙是刻在骨子里的。
    好在她心态极好,半点不窘迫,任由花瓣落满身,依旧慢悠悠拾花,坦然又松弛。
    秋日暖阳温柔洒落,桂香漫漫,小院安静闲适。
    无人打扰,无人非议,无人拘束。
    这般岁月静好,便是她入王府以来,最寻常也最珍贵的光景。
    主院方向,青石长道绵长。
    日中时分,陆烬珩处理完一上午的公务,难得闲暇,便出了书房,沿王府回廊缓步散心。
    秋日天高云淡,风清日朗。
    他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冷峻,步履沉稳,行走在层层宫墙花木之间,周身依旧是常年不变的清冷肃静。
    自那日处置了两名私议主母的侍女、定下府中禁言规矩之后,整座靖王府愈发谨言慎行,上下肃然。
    无人再敢私下妄议王妃半句是非。
    他本就无心干预后宅细碎琐事,更无意刻意护谁。
    只是不愿那方安稳小院,被世俗浅薄闲言,扰了岁岁清宁。
    一路走来,沿途花木萧瑟,秋风寂寂。
    直至行至西侧回廊,一缕清甜馥郁的桂香顺着风势扑面而来,冲淡了周身常年的冷肃气息。
    温柔花香,鲜活暖意,与前院的清冷肃穆截然不同。
    陆烬珩步履微顿,抬眸望向不远处的汀兰院。
    院墙低矮,桂树枝桠探出墙头,满枝金黄盛放,落英纷飞,香气漫天。
    视线穿过镂空花墙,清晰看见院内两道身影。
    女子立在桂树之下,满身落花,素衣沾香。
    动作笨拙地抬手拾花,眉眼松弛,笑意恬淡,全然没有世家贵女的端庄拘谨,随性又鲜活。
    阳光落在她平平淡淡的眉眼,落在她沾满花瓣的发梢,柔和了所有棱角。
    陆烬珩静静立在回廊尽头,默然凝望片刻。
    他见过京中无数贵女赏秋。
    人人盛装华服、姿态优雅、言行端庄,一举一动皆是精心雕琢的完美体面。
    唯独苏令晚不同。
    她笨拙、普通、不精致、不完美。
    却真实、松弛、鲜活、热烈。
    别人赏秋是风雅姿态,她赏秋是人间烟火。
    偌大王府,处处规矩森严、步步谨慎,唯独这一方小院,四时温柔,岁岁鲜活。
    他素来寡言少欲,心性冷淡,对四时风月、繁花景致,从无半分兴致。
    沙场浴血,朝堂沉浮,早已让他看淡世间浮华。
    可此刻望着院内那道安然闲适的身影,心底常年冰封的沉寂,悄然掠过一丝极浅的温柔涟漪。
    依旧无关心动,无关情爱。
    只是单纯觉得,这般安稳静好,很难得。
    他静静伫立片刻,没有上前,没有出声惊扰。
    恪守分寸,不扰她的岁月安然,是他一直以来的自持。
    院内的苏令晚全然未曾察觉墙外之人。
    她认认真真拾了大半日桂花,笨手笨脚,却收获满满。
    竹筐里盛满干净新鲜的金黄桂花,香气浓郁,看着喜人。
    “够了够了!”青禾笑着叫停,“这些足够酿蜜、泡茶、做糕饼了,再多咱们也处置不完。”
    苏令晚点点头,放下手中花枝,轻轻拍了拍衣袖上的落花尘土。
    忙活半日,额角微微沁出薄汗,浑身沾染桂花香,整个人轻松又舒展。
    “今日便做桂花糕吧。”她眉眼弯弯,“秋日吃桂花糕,最是应景。”
    “奴婢这就去小厨房备料!”
    青禾欢喜应下,提着竹筐转身去了小厨房。
    院内瞬间只剩苏令晚一人。
    她抬步走到廊下石凳坐下,抬手拂去肩头残花,静静享受秋日午后的清闲。
    风过庭院,桂香不息,叶落沙沙。
    这般无人问津、无人纷扰的日子,温柔又安稳。
    她忽然想起入府至今的点点滴滴。
    初婚陌路疏离,分院而居,互不干涉;
    一次次窘迫出糗,次次被他蓦然撞见;
    宫宴非议,他默然守她体面;
    雨夜拾玉,他伸手解她窘迫;
    闲言碎语,他无声护她清宁。
    从头到尾,他从无半分逾矩温柔,从无半句暧昧言语,从无一丝刻意讨好。
    所有善意,都克制、清冷、体面、分寸井然。
    苏令晚心底满是感念,却依旧清醒自持。
    她从不自作多情。
    知晓这位王爷,只是心性端正、涵养极好、待人宽厚。
    他对世人皆守礼,对她,不过是多了一份同府名义夫妻的基本周全。
    仅此而已。
    可纵然只是本分周全,也足以让她感念于心。
    在人人轻她、鄙她、笑她笨拙平庸的时候,唯有他,从未轻视过半分。
    他看得到她的局促,也容得下她的笨拙,护得住她的清宁。
    不求偏爱,不盼情深。
    能在这座偌大冰冷的王府里,有一方小院安稳,有一人体面相待,已是此生难得的圆满。
    秋风徐徐,岁岁无声。
    回廊之外,陆烬珩伫立良久。
    看着她独自静坐、眉眼安然、与世无争的模样,眸底沉沉淡淡的。
    他阅人无数,看透人心贪嗔、虚伪算计。
    唯独看不透她这份极致的通透与松弛。
    明明身处高位,受尽非议,却从无戾气、无怨怼、无自卑。
    拥有最少,却最知足;生来普通,却最坦荡。
    沉默良久,他缓缓收回目光。
    步履轻悄,转身离去,未曾惊扰院内半分静好。
    只是心底悄然多了一份笃定。
    他的王妃,不必惊艳世人,不必才情绝代,不必端庄完美。
    这般岁岁安然、清清静静、坦荡鲜活,便足够。
    他依旧独行于朝堂风雨、世间杀伐。
    依旧守他山河社稷、朝堂万民。
    只是往后岁岁朝夕,他愿默默护着这一方小院,护着这一份难得的人间清宁。
    不求朝夕相伴,不求情根深种。
    只愿她岁岁平安,年年无事,一世安稳。
    秋风落桂,满庭飘香。
    两院依旧相隔,分寸井然,互不牵绊。
    可人心冷暖,岁岁迟意。
    很多无声无息的温柔与偏袒,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悄悄落地生根,静待来日,缓缓燎原。
    秋阳正好,岁月绵长。
    王府四时皆景,岁岁年年,唯独这一份悄然滋生的羁绊,无人看破,无人知晓,静静沉淀在漫长朝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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