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灼华眉引

报错
关灯
护眼
第62章 娘亲的虚影
书签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书架
    门开的那一刻,林灼华脑子里嗡嗡的。
    她设想过一万种可能——门后是刀山火海,是毒瘴机关,是跟九幽秘境前九层一样要命的东西。沈玉郎在后面攥紧了她的袖子,阿绿的大脑袋从她肩膀后面探出来,老叨的魂体都绷紧了半透明。
    结果门后是一片桃花林。
    粉白的花瓣铺天盖地,像一场没完没了的雪。花枝摇曳间,风是暖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有点像她娘身上那股味儿,又有点像渔村春天海风裹着野花的味道。
    林灼华愣在原地,手里的灼华棍差点脱手。
    “这……”她张了张嘴,嗓子眼发紧,“这咋回事?”
    沈玉郎松开她的袖子,往前走了半步,天眼通下意识打开,扫了一圈,声音有点发虚:“没有煞气,没有阵纹,也没有活物的气息……这地方干净得不像话。”
    “干净?”老叨从她肩膀后面飘出来,一脸警惕地东张西望,“干娘,你听我说啊,越是看着干净的地方越邪门——我跟你讲,当年我在柳家集镇魂碑底下压着的时候,那碑上头刻的花纹看着也挺干净……”
    “闭嘴。”林灼华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花瓣软软的,踩上去没有一点声响。桃花林深处有一条小径,弯弯曲曲的,像是被人踩出来的。她顺着那条路走,越走越快,越走越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但胸口那口气堵着,推着她往前走。
    沈玉郎在后面喊了一声:“灼华,你慢点!”
    她没停。
    小径尽头是一棵老桃树,比周围的树都粗,枝干虬结,花开得密密匝匝,几乎看不见叶子。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她记忆里最熟悉的那件粗布衣裳,头发随意挽了个髻,鬓角有几缕碎发被风撩起来。她背对着林灼华,正抬手去够一根低垂的桃枝,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赏花。
    林灼华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那声“娘”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
    沈玉郎追上来,看见那身影,也愣住了。他下意识看向林灼华,见她眼眶已经红了,却硬撑着没掉眼泪,嘴唇抖了抖,半天才憋出一句:“……娘?”
    那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跟林灼华有七八分相似的脸,眉眼间却比她多了几分柔和——或者说,是比她多了几分被岁月打磨过的温润。她看着林灼华,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怔忡,随即漾开一个极轻极淡的笑。
    “闺女,”她说,“你来了。”
    林灼华浑身一颤。
    她娘的声音跟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不,比她记忆里的更清晰。这些年她已经快忘了她娘说话是什么调子,村里人都说她的耳朵灵,能听出海风里鱼群的位置,可她偏偏记不住她娘的声音。每次想起来,都像隔着水听人说话,模模糊糊的,影影绰绰的。
    可现在她听见了。
    清清楚楚,真真切切。
    她娘就站在那棵老桃树底下,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挽得松松垮垮,跟她说:“闺女,你来了。”
    林灼华鼻子一酸,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扑进娘怀里那样,张开双臂,整个人往前扑。她跑得又快又急,连脚下的花瓣都溅起来了,沈玉郎在后面伸手想拉她,没拉住。
    她扑过去了。
    扑了个空。
    她娘的身影在她碰触的一瞬间像水波一样荡开,她整个人从她娘站的地方穿了过去,踉跄了两步,差点一头栽进那棵老桃树里。她急忙稳住身子,回头去看——她娘还站在原地,隔着几步远,正含笑看着她。
    “这只是我留下的一道神识,”她娘说,“碰不着的。”
    林灼华站在原地,眼泪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俺想你。”
    她娘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往前走了两步——像是想抬手摸摸她的脸,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像是想起自己碰不着。
    “娘知道,”她说,“娘都知道。”
    林灼华哭得说不出话来。她娘顿了顿,又说:“这些年苦了你了。”
    林灼华摇头,拼命摇头,嗓子眼像被堵住了,千言万语全卡在胸口。她娘叹了口气,声音轻轻的,像风穿过桃枝:“你比娘想的要走得远,也走得稳。娘看着你一步一步走过来,心里头……又高兴,又难过。”
    “俺……”林灼华使劲吸了吸鼻子,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俺不苦。俺有沈玉郎,有阿绿,有老叨,还有小翠……俺有好多好多人陪着俺,俺不苦。”
    她娘笑了:“那你哭什么?”
    “俺……”林灼华又抹了一把脸,声音又哑又低,“俺想你。”
    她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娘知道。但你要往前走。”
    林灼华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俺不想往前走,俺想停下来”,想说“俺想跟着你走”,想说“俺还想像小时候一样,受了委屈就扑你怀里哭”——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她看见她娘的身影在一点一点变淡。
    像晨雾被太阳晒开一样,从边缘开始,慢慢变得透明。
    “娘!”她惊惶地往前迈了一步,“娘你别走!”
    她娘站在原地,没有动,但她的身影已经越来越淡了。她看着林灼华,眼神还是那么温柔,带着一点点舍不得,又带着一点点欣慰。
    “灼华,”她说,“你往前走,别回头。娘在……”
    她娘的身影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只剩下最后一点光亮。
    林灼华的心一下子慌了。她见过天塌地陷,见过凶兽狰狞,见过死人堆里的惨状,可她从没像此刻这样害怕过——她怕她娘就这么没了,怕这最后一眼就是最后一眼。
    “娘!你别走!俺求你了!”她踉跄着往前扑,扑了个空,跌倒在桃花林里,花瓣被她带得纷纷扬扬,落了满身。她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她娘越来越淡的身影,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话,“俺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俺还没跟你说俺过得好不好……俺还没跟你说俺会做饭了,俺还会补天了……娘——”
    她娘抬起手。
    那手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了,可她还是抬起来了,慢慢地、轻轻地,朝着林灼华的脸伸过来。
    林灼华仰着脸,一动不动,生怕自己一动,那手就缩回去了。
    她娘的手虚虚地落在她脸上,没有实感,可林灼华觉得脸上有一阵暖意拂过,像是小时候娘亲替她擦眼泪那样,轻轻地、温柔地,把她脸上的泪抹了一下。
    “俺闺女,比娘想的还要好。”
    她娘的声音已经变得很轻很轻了,像风从耳边掠过,像桃花落在肩上。
    “你爹在灵山等你。”
    林灼华愣了:“爹?俺爹不是——”
    “去吧。”她娘的声音越来越远,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片桃花瓣,在风里转了一圈,轻轻落在林灼华的掌心里,“你往前走,就能见到他。”
    “娘——”
    林灼华伸出手,想抓住那片花瓣,可花瓣落到她掌心,就化作一点金光,融进了她的皮肤里,带着一丝温热的触感,像是她娘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念想。
    桃花林开始安静下来。
    那些纷纷扬扬的花瓣,不知何时已经落尽了。风停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粉白的花瓣,像一层柔软的地毯。林灼华跪在花丛里,把脸埋进花瓣里,花瓣沾在她脸上、头发上、衣襟上,混着她的眼泪,一片一片地贴在皮肤上。
    她没哭出声来,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把脸埋得越来越深,像是要把自己藏进这片桃花林里,藏进她娘最后待过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从她身后传来,停在她几步远的地方。
    “灼华。”
    沈玉郎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林灼华没有抬头,瓮声瓮气地说:“俺没事。”
    “你哭完了吗?”沈玉郎问,“哭完了,咱再说话。”
    “……你管俺呢。”
    沈玉郎没接话。他站在那儿,等了很久,等到她肩膀不抖了,等到她终于把脸从花瓣里抬起来,露出一双红得不像话的眼睛,才又开口:“她走了?”
    林灼华点了点头,没说话。
    沈玉郎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把她头发上一片沾着泪的花瓣摘了下来,丢在手心里,说:“她去了她该去的地方。”
    林灼华吸了吸鼻子,说:“她说俺爹在灵山等俺。”
    沈玉郎的手顿了一下:“灵山?”
    “嗯。”林灼华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还有点热乎乎的,像是有东西刚融进去,“她说俺往前走,就能见到他。”
    沈玉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咱往灵山走。”
    林灼华抬起头,看着他:“你不问问灵山在哪儿?”
    “在哪儿都行。”沈玉郎说,“你爹在灵山等你,你就去灵山。你爹在天上,你就上天。你爹在海底,你就下海。”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反正你也闲不住。”
    林灼华破涕为笑,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说:“你才闲不住呢。”
    她撑着膝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桃花林——花瓣已经落尽了,只剩下树干和枝条,看起来就是一片普普通通的桃林。可她站在那儿,还是能感觉到一丝温柔的气息,像她娘还在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把腰后别着的灼华棍取下来,扛在肩上,回头看了一眼沈玉郎,说:“走。”
    “去哪儿?”
    “灵山。”
    沈玉郎叹了口气,跟上去:“你知道灵山怎么走吗?”
    “……不知道。”林灼华说,“但俺娘说俺往前走就能见到他——那俺就一直往前走,走到能见到他的地方为止。”
    沈玉郎看着她扛着棍子大步往前走的背影,又叹了口气,然后快步跟上去。
    桃花林静悄悄的,只剩下两个人踩在落花上的沙沙声。林灼华没回头,可她知道,她娘刚才站过的地方,有一缕风轻轻绕了一圈,像是最后一次抱她。
    她没回头,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灼华棍,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一直走,走到桃花林的尽头,才停下脚步。身后传来沈玉郎的脚步声,他也没说话,只是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陪着她一块儿看着前方。
    桃花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山野,看不见路,也看不见尽头。林灼华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腿有点软,像是刚才那场告别把她的力气也一并带走了。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脚边还沾着几片桃花瓣,粉粉白白的,被她踩得有些蔫了。
    她蹲下去,把那几片花瓣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走吧。”她站起来,声音有点哑,“俺娘说往前走,那俺就往前走。”
    沈玉郎没问她要往哪儿走,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穿过那片灰蒙蒙的山野,走了也不知道多久,天色渐渐暗下来,风也凉了。林灼华停下来,四下一看,发现自己走到了一条河边。
    河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连一条鱼都没有。她蹲在河边,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冷水一激,脑子清醒了不少。她抬起头,看见河对岸站着一个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丫头,过河不?”老头喊了一声。
    林灼华站起来,打量了他两眼:“您这河上也没桥啊。”
    “有船。”老头往旁边一指,河岸边的芦苇丛里果然系着一条小木船,“载你过河,一文钱。”
    “俺没钱。”林灼华老实说。
    “没钱也行。”老头也不恼,“你帮我个忙,我就载你过去。”
    “啥忙?”
    “我有个东西掉河里了,你帮我捞上来。”
    林灼华往河里看了一眼,河水清得连鱼都没有,哪有什么东西?她皱了皱眉:“您掉啥了?”
    老头想了想,说:“一把钥匙。”
    “钥匙?”林灼华愣了一下,“啥样的钥匙?”
    “不大不小的,”老头比划了一下,“铜的,上头有个铃铛。”
    林灼华心里一动。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她娘腰上就挂着一把铜钥匙,钥匙头上系着一个小铃铛,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后来她娘走了,那把钥匙也跟着不见了。
    她脱了鞋,挽起裤腿,走进河里。河水冰凉,一直没到她的膝盖。她弯下腰,在河底摸了半天,还真叫她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捞出来一看,是一把铜钥匙,钥匙头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铛,铃铛里塞满了泥沙,摇一摇,发不出声。
    她捏着那把钥匙,站在河里,半天没动。
    “丫头,找到了没?”老头在岸上喊。
    林灼华把钥匙上的泥沙冲干净,铃铛里的泥也掏干净了,轻轻一晃,叮当一声脆响,清脆得很,像是二十年前的动静。她攥着钥匙,走上岸,递给老头。
    老头接过去,掂了掂,笑道:“是这把,丢了好些年,总算找回来了。”
    “您这把钥匙……”林灼华顿了顿,“是哪儿来的?”
    老头也不瞒她:“有人搁我这儿寄存的,说等她闺女来了,让我把这钥匙交给她。”
    林灼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谁?”
    “一个姓眉的女子。”老头说,“她说她闺女额头上有一道疤,从小就不爱哭,摔了也不哭,就咬着嘴唇忍着。她说要是见着她闺女,就把钥匙给她,让她去灵山找她爹。”
    林灼华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额头上确实有一道疤,小时候从屋顶上摔下来磕的,她娘给她上药的时候,她咬着牙一声没哭。她娘摸着她那道疤,说:“灼华,你这性子,也不知随了谁。”
    老头把钥匙递到她面前:“你拿着吧。”
    林灼华接过那把钥匙,钥匙头上的小铃铛又叮当响了一声。她低下头,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谢谢您。”
    老头笑了笑,转身往芦苇丛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丫头,你娘让我捎句话——她说她这辈子最遗憾的,是没能看着你长大;但她最骄傲的,也是你一个人长成了她想着的样子。”
    他说完,身影就隐进芦苇丛里不见了。林灼华站在河边,攥着那把钥匙,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也没去理,就那么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钥匙仔细地系在自己腰带上,跟那把引眉刃挂在一起。
    铃铛轻轻晃着,叮当叮当的,像是有人走在她身边。
    “走吧。”她回头冲沈玉郎说,“过河。”
    沈玉郎没说话,跟着她上了船。林灼华不会撑船,竹篙在手里戳了半天,小船在原地打了三个转,差点把她自己转晕过去。沈玉郎看不下去了,接过竹篙,三下两下把小船撑到了对岸。
    “你咋会这个?”林灼华有点意外。
    “小时候在泰山脚下住过,家门口有条河。”沈玉郎顿了顿,“我逃婚的时候,就是自己撑船跑的。”
    林灼华忍不住笑了一声:“你逃婚还挺有本事。”
    沈玉郎叹了口气:“可不是嘛——逃了三年,还是被你给逮着了。”
    两个人上了岸,沿着河岸往前走。天色渐渐亮起来,远处出现了一座山的轮廓,山势不算高,但山间雾气缭绕,看着就不像凡地。
    林灼华停下脚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说:“那就是灵山?”
    沈玉郎看了看,说:“看着像。”
    “你咋知道?”
    “我天眼通能看见山上的灵气。”沈玉郎说,“那山上的灵气很干净,不像别处那样杂——应该就是灵山没错。”
    林灼华攥紧腰间的钥匙,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前走。沈玉郎跟在她身后,走了没几步,忽然听见林灼华说:“沈玉郎。”
    “嗯?”
    “你说……俺爹长啥样?”
    沈玉郎想了想:“你爹我见过——在泰山的时候,他远远地看过你一眼,没敢上前。我看着是个挺高大的汉子,眉眼跟你有点像,就是比你沉稳多了。”
    “沉稳?”林灼华撇了撇嘴,“那俺随谁?俺可不沉稳。”
    沈玉郎没敢说“你随你娘”,只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也沉稳,就是沉稳的方式不太一样。”
    林灼华没听清他嘟囔啥,也懒得问。她大步往灵山走,腰间那把新挂上的铜钥匙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着,铃铛叮当叮当响了一路。那声音又轻又脆,像是有人在身后轻轻喊她,别走太快,看好脚下。
    她没有回头,可她知道,那声音会一直陪着她。
书签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