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村东头老李头家埋了十八年的地瓜烧,土坛子一开,那味儿冲得能把天上的云彩熏下来。
林灼华端着碗,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看着满村子的红灯笼,有点发懵。
她这辈子没见渔村这么热闹过。从村头到村尾,桌子一路摆过去,桌腿都快要伸进海里去。铁憨憨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得满头大汗,铁锅翻得哗哗响;阿蛮端着茶壶挨桌倒水,饕渊蹲在烤架旁边,一双眼睛盯着火候,连头顶蹲着的火灵都老老实实不闹腾了。茶婆坐在上首,笑得满脸褶子,小翠化了人形,穿着绿裙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闻到哪桌菜香就往哪桌凑。
“姑奶奶,”阿绿捧着一只比他脑袋还大的碗,绿毛上沾着米粒,眼巴巴地看着她,“俺饿。”
“吃吃吃,就知道吃。”林灼华嘴上骂着,手却把碗里最大那块肉夹起来丢进他碗里,阿绿嗷呜一口吞了,感动得直冒鼻涕泡。
庆功宴。为战后的日子,为死里逃生,为终于了却的那桩牵扯了二十年的恩怨,也为她终于有了爹。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酒,水面晃荡,映出她自己的脸——黑,瘦,乱蓬蓬的丸子头支棱着,嘴角那道疤还没好利索。
还有,眼睛是红的。
方才她爹站在村子边上,隔着那么远看了她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丫头,你受苦了”,声音就哽住了。她当时没哭,现在酒劲儿一上来,鼻子却酸得厉害。
她仰头,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
酒是辣的,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烧得她浑身发烫,眼前的东西都开始晃。她又倒了一碗,又闷了。第三碗的时候,沈玉郎终于看不下去了,伸手按住她的碗:“你慢点喝,这是地瓜烧,不是水。”
林灼华抬头看他。
灯光底下,沈玉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耳根还带着方才被人灌酒时染上的红,一双眼睛在灯火里亮堂堂的,眉头却皱着,一脸“我倒了八辈子血霉怎么摊上你这么个酒鬼”的表情。
她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
“沈玉郎。”她喊他,舌头有点大。
“……嗯?”
“俺跟你说个事儿。”
沈玉郎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告诉他接下来这句话他可能不想听,但还是硬着头皮凑过去:“你说。”
林灼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拽得弯下腰来,然后她仰着脖子,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极其认真地说:“俺——有——爹——了。”
沈玉郎:“……”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知道”,但林灼华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她松开他的衣领,忽然整个人往他怀里一扑,脑袋撞在他胸口上,撞得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然后她就开始嚎。
嚎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哭得那叫一个鼻涕一把泪一把,活像个被抢了糖的三岁娃娃。
“俺有爹了!俺终于有爹了!俺以前以为俺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走到哪儿都被人说是没爹没娘的野丫头!可现在俺有爹了!”
她一边嚎一边拿他的衣襟擦脸,沈玉郎那件青衫前襟很快就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鼻涕。他僵在原地,双手悬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张俊脸憋得通红,半晌才笨手笨脚地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行了行了,”他说,声音有点干,“你有爹了,好事……别哭了。”
“俺没哭!”林灼华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瞪他,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嘴上却硬得不行,“俺这是高兴!俺高兴的时候也流眼泪!”
“好好好,你没哭,你是高兴。”沈玉郎顺着她的话头哄,手还在拍她后背,拍着拍着,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
“再说了,你还有我呢。”
林灼华的哭声,停了。
她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他。灯笼的红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衬得格外温柔。她眨了眨眼睛,歪着脑袋,像是在琢磨什么大事一样,认真地盯着他看了好半天。
然后她问了一句让他猝不及防的话:
“你啥时候成俺的了?”
沈玉郎:“…………”
他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根,那架势比饕渊烤架底下的炭火还旺。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你喝多了你别瞎想”,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他看着她。
她醉得站都站不稳,还揪着他的衣襟不撒手,一双眼睛湿漉漉的,里面映着满村的灯火,也映着他。
沈玉郎忽然觉得嗓子发干。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擂鼓似的,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亲一个!”
一道半透明的影子从人堆里蹿出来,老叨扯着嗓子,喊得那叫一个嘹亮,生怕全村人听不见,“亲一个!亲一个!干娘你俩亲一个!”
林灼华的脸,“唰”地一下黑了。
她松开沈玉郎的衣襟,转身,抬腿,一脚踹在老叨的鬼影上——那一脚带着地瓜烧的酒劲儿,带着方才被人看笑话的恼羞成怒,力道大得把老叨踹出三丈远,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凄惨的弧线,然后“啪”地一声贴在了茶婆家的院墙上,慢慢滑落下来。
“哎哟喂——”老叨挂在墙上,声音都变形了,“干娘你谋杀亲儿啊!”
“再嚎一句俺把你塞回镇魂碑里去!”林灼华叉着腰,红着脸朝他吼。
老叨立马闭嘴,缩在墙角,只露出一双委屈的眼睛。
林灼华喘了两口气,转过身来,头发乱了,眼眶还红着,脸上挂着没擦干净的泪,整个人狼狈得不行。她看着沈玉郎,沈玉郎也在看她,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半晌,她咳嗽一声,声音有点闷:“你刚才想说啥?”
沈玉郎看着她。灯笼的光在她身后晃,把她乱蓬蓬的丸子头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她明明醉得连站都站不稳了,却偏要梗着脖子,装作一副“俺根本没往心里去”的架势,可那双眼睛却不肯放过他,固执地盯着他,像是非要讨一个答案。
他忽然就笑了。
“没想说啥,”他说,“就想说你喝多了,该回去睡了。”
林灼华撇了撇嘴,明显不信,但她没再追问,只是打了个酒嗝,整个人晃了晃,然后一头栽进他怀里,不动了。
沈玉郎被她撞得往后踉跄半步,低头一看——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鼻息打在他胸口上,热乎乎的。
他愣了半天,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人,”他小声嘟囔,“喝醉了比清醒的时候还难伺候。”
但他的手,却小心翼翼地环住了她,没让她滑下去。
沈玉郎就这么僵着身子,站在原地,怀里抱着一个呼呼大睡的渔村丫头。
老叨被踹飞三丈远,正在地上趴着哼哼唧唧,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喊:“干娘——干娘你下脚也太狠了——我这一把老骨头,经不起你这么踹啊——”
没人理他。
铁憨憨蹲在烤鱼摊边上,手里还攥着半串烤鱼,扭头看见林灼华睡着了,顿时压低嗓门儿,跟做贼似的问沈玉郎:“沈先生,姑奶奶这是……睡着了?”
沈玉郎点了点头,没敢动弹。他怕自己一动,怀里这位祖宗就醒了,醒了之后不是揍他就是逼他回答问题。
饕渊倒是自在,往嘴里塞了条烤鱼,含糊不清地说:“睡了好,睡了好,她再不睡,这一村子人都得被她灌趴下。”说着还往旁边瞄了一眼——阿绿已经趴在桌角,呼噜打得震天响,绿毛都在一颤一颤的。
阿蛮端着一壶醒酒茶走过来,看了看沈玉郎怀里的林灼华,又看了看沈玉郎那张已经红到耳根子的脸,难得地笑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茶杯放在他手边,然后转身走了。
沈玉郎一个人站在原地,怀里揣着个醉鬼,面前一村子看热闹的人,心里那叫一个百感交集。
他低头看林灼华。她睡着的时候倒是比醒着老实多了——那张晒得黑黝黝的脸蛋上还沾着烤鱼油,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是梦见了好吃的,还是梦见什么高兴事了。丸子头早就散了,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有几缕还粘在嘴角。
他伸手,想替她把那缕头发拨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心里骂自己:“沈玉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你啥时候成俺的了?”
她刚才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悠,转得他心里发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这一天天,就不能让人省点心?”
林灼华在他怀里哼哼了一声,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脑袋往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接着睡。
沈玉郎深吸一口气,认命了。
茶婆坐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也不说话。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样的年轻人没见过?这俩人,一个装傻充愣,一个嘴硬心软,分明就是等着有人捅破窗户纸的事儿。但她不着急,这日子啊,得慢慢过,火候到了,自然就熟了,跟炖鱼一个道理。
红姨从厨房里端出一碟子热菜,路过茶婆身边,压低声音问:“茶婆,你说这丫头……能跟沈先生成事儿不?”
茶婆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你急啥?你没看那沈先生,抱得比谁都紧。”
红姨“啧”了一声,笑着端菜走了。
沈玉郎抱着林灼华站了半炷香的工夫,实在站不住了——倒不是他体力不行,是他怀里这位睡得越来越沉,整个人都往下滑,他得不断把她往上颠一颠,再不找个地方把她放下,他这俩胳膊就废了。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瞅见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一块干净的大青石,便小心翼翼地抱着她走过去。路上经过老叨身边,老叨还趴在地上,见他过来,忙伸出手:“沈先生——沈先生你拉我一把——”
沈玉郎看了他一眼:“你干娘踹的,找你干娘去。”
老叨:“……”
老叨:“沈先生,你变了。”
沈玉郎没理他,走到大青石前,弯腰想把她放下。可林灼华那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他的衣襟,攥得死紧,他掰了两下没掰开,又不敢使劲儿,怕把她弄醒了。
他蹲在青石前,弯着腰,衣襟被她攥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走不了,那叫一个进退两难。
“林灼华,”他压着嗓子喊她,“你松开,我不走。”
林灼华没反应,手还是攥着。
沈玉郎叹了口气,索性一屁股坐在青石边上,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姿势别扭得不行。他抬头看着头顶的星星,想了想,又低头看了看她,轻声说:“你睡着了倒是不气我了。”
老叨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了过来,蹲在三丈外的地上,探头探脑地看,不敢靠太近,嘴里小声嘀咕:“我就说这俩人有戏……干娘还老不承认……”
沈玉郎抬头瞪了他一眼,老叨缩了缩脖子,假装看风景。
夜风扫过村口,那一桌子流水席的热闹劲儿渐渐散了。铁憨憨开始收拾碗筷,饕渊把没吃完的烤鱼打包,阿绿还在睡,呼噜声震天响。火灵趴在屋顶上,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跟旁边的水母精说:“行了行了,散了散了,明儿还要早起呢。”
林灼华靠在沈玉郎肩膀上,沉沉地睡着。
沈玉郎低头看她,看她那副不管不顾的睡相,忽然想起他们刚认识那阵子——她扛着一根烧火棍,带着一只绿毛粽子,在县城的大街上横冲直撞,闯了祸就跑,跑了还回头冲人家做鬼脸。
那时候他觉得她是个祸头子,谁沾上谁倒霉。
现在,祸头子睡着了,靠在他肩膀上,攥着他的衣襟,没撒手。
他忽然觉得,其实沾上她,也没那么倒霉。
“沈玉郎。”
他正出神,忽然听见怀里的人喊了他一声,声音闷闷的,显然是还没睡醒。
他低头:“嗯?”
林灼华没睁眼,含含糊糊地说:“俺听见你心里的话了……你说不倒霉……俺听见了。”
沈玉郎:“……”
沈玉郎整张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声音都紧张得变了调:“你你你——你没睡着?!”
林灼华没答话,又没动静了。
沈玉郎屏住呼吸等了半天,确认她又睡着了,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说:这丫头到底是真睡还是假睡?她要是醒着,那他那点心事儿不就全让她听去了?
他正忐忑不安,林灼华又含含糊糊地开口了,这回声音更轻,像是梦话:“沈玉郎……俺跟你说……俺有爹了……俺也有你……俺啥都有了……”
沈玉郎愣住。
他低下头,看见林灼华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和平日里那些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笑不一样,是真的、踏实的、像是终于把心放回肚子里的笑。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嗯,你啥都有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也会一直有。”
夜风拂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替他说出了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老叨蹲在三丈外的地上,看了半天,又看了一眼,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小声嘀咕了一句:“沈先生,你要是真想说,你就说出来呗——你不说,干娘那个榆木脑袋,她这辈子都听不明白。”
沈玉郎瞪他:“你闭嘴。”
老叨缩脖子:“行行行,我闭嘴,我闭嘴——不过我可提醒你,干娘那个性子,你不把话说透,她真能装傻装一辈子。你俩这叫俩闷葫芦凑一块儿了,一个不说,一个装听不懂——”
沈玉郎想再瞪他,但不知怎么的,忽然又觉得老叨这话有点道理。
他低头看了一眼林灼华。她睡得正香,浑然不知身边这人心里翻了多少个来回。
他张了张嘴,犹豫了半天,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她往怀里揽了揽,低声说:“等你酒醒了再说。”
林灼华在他怀里,不知是不是做梦听见了,又哼哼了一声,像是应了。
远处的茶婆端着茶碗,看着大青石上那两个挨在一起的身影,笑着摇摇头,转头对红姨说:“行了,咱也别操心了——这火候啊,差不多了。”
红姨探头看了一眼,也笑了:“可不嘛,就差揭锅了。”
夜色渐深,渔村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
大青石上,沈玉郎靠着槐树,怀里抱着林灼华,自己也困得直打盹,但那只手始终稳稳地环着她,没松开过。
老叨蹲在三丈外,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干娘,命其实挺好的。
他打了个哈欠,化作一缕青烟,飘走了。
村口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几声虫鸣,和沈玉郎含糊的梦话:“你啥时候成俺的了……这话该我问你……”
——他到底也没敢在她醒着的时候问出口。
不过不急,日子还长,火候到了,该熟的自然会熟。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味,把林灼华额前的碎发吹得乱糟糟的。她打了个酒嗝,迷迷糊糊地听见沈玉郎说“你还有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想看清他的脸——可眼前的人晃来晃去,一会儿一个影儿,一会儿两个影儿。她伸出爪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人拽到自己面前,凑近了看,酒气喷了他一脸:“你……你刚才说啥?”
沈玉郎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整个人扑到她身上。他手忙脚乱地撑住大青石,耳根红得像要滴血,声音都变了调:“我说……我说你还有我。”
“你啥时候成俺的了?”林灼华歪着脑袋,醉眼朦胧地盯着他,“俺咋不知道?”
沈玉郎喉结动了动,四下瞟了一圈——铁憨憨在灶台边打盹,饕渊趴在桌上抱着空酒坛打呼噜,火灵趴在屋顶上,阿绿蹲在墙根啃西瓜,阿蛮低头喝茶,红姨和茶婆正笑着往这边看。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多大决心似的,正要开口——
“亲一个!”
老叨不知从哪儿蹦出来,半透明的身子在月光下格外扎眼,扯着嗓子喊:“干娘!沈公子!亲一个!亲一个!”
林灼华条件反射,一脚踹出去。
老叨“嗷”一嗓子,像个被踢飞的纸鸢,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啪”地拍在村口的土墙上,缓缓滑下来,贴着墙根抽搐着:“我……我这是为了谁啊……”
林灼华踹完人,酒劲儿上头,脑袋一沉,又栽回沈玉郎怀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沈玉郎低头,没听清,问她:“你说啥?”
林灼华没回答,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睡着了。
沈玉郎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轻轻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是想说——你要是愿意,我早就是你的人了。”
林灼华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唔”了一声,像在回应。
沈玉郎脸一红,赶紧闭上嘴,心里怦怦直跳。
茶婆坐在茶馆门口,看着大青石上那两个挨在一起的身影,笑着摇摇头,转头对红姨说:“行了,咱也别操心了——这火候啊,差不多了。”
红姨探头看了一眼,也笑了:“可不嘛,就差揭锅了。”
夜色渐深,渔村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
大青石上,沈玉郎靠着槐树,怀里抱着林灼华,自己也困得直打盹,但那只手始终稳稳地环着她,没松开过。
老叨蹲在三丈外,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干娘,命其实挺好的。
他打了个哈欠,化作一缕青烟,飘走了。
村口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几声虫鸣,和沈玉郎含糊的梦话:“你啥时候成俺的了……这话该我问你……”
——他到底也没敢在她醒着的时候问出口。
不过不急,日子还长,火候到了,该熟的自然会熟。
第二日天光大亮,林灼华是被一阵烤鱼的香味馋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大青石上,身上盖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是沈玉郎的外袍。她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子像一团浆糊,昨夜的记忆断断续续的,只记得自己抱着沈玉郎嚎了一通,后来好像还踹了谁一脚。
“醒了?”
沈玉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鱼片粥,坐在槐树底下,眼下有点青黑,但精神还算不错,看见她坐起来,把粥递过去:“喝点,醒酒的。”
林灼华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热粥下肚,胃里舒服了不少。她抬眼瞄了瞄沈玉郎,又瞄了瞄自己身上的长衫,难得有点不好意思:“那个……俺昨晚没干啥出格的事吧?”
沈玉郎动作一顿,神色微妙地看了她一眼:“你抱着我嚎了半宿‘俺终于有爹了’——算不算出格?”
林灼华:“……”
“后来还踹了老叨一脚。”沈玉郎补充道,“他现在还在墙根躺着呢,说腰闪了。”
林灼华低头喝粥,假装没听见。
沈玉郎看她难得露出这副心虚的样子,心里好笑,嘴上却忍不住逗她:“你昨晚还问我,我啥时候成了你的——”
“咳咳咳!”林灼华一口粥呛在嗓子眼里,咳得惊天动地。
沈玉郎赶紧给她拍背,嘴上还不饶人:“你急啥?我又没说你答应了。”
林灼华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抬头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沈玉郎忍着笑,乖乖闭嘴了。
林灼华喝完粥,把碗往旁边一放,站起身来活动活动筋骨。
阳光正好,海风暖融融的,渔村又恢复了热闹——铁憨憨在灶台边忙活,饕渊在烤鱼摊前翻鱼,火灵趴在屋顶上晒太阳,阿绿蹲在墙根啃西瓜,阿蛮端着茶壶给每个人添茶,茶婆坐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
她站在大青石上,光着脚丫子,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她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有爹,有朋友,有烤鱼吃,有茶喝,还有那个嘴贱心软的书生,会在她喝醉的时候,把外袍脱下来给她盖。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玉郎——他正蹲在槐树底下,帮她收碗。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头看过来,冲她扬了扬下巴:“看啥?走啊,去茶婆那儿吃早饭。”
林灼华咧嘴一笑,跳下大青石,追了上去:“沈玉郎,你走慢点儿!等等俺!”
——人这一辈子,最难得的不是什么样的荣华富贵,也不是什么样的惊天动地。
是有人等你回家吃饭。
是有人在你喝醉的夜里,给你盖一件外袍。
是有人嘴上骂骂咧咧,却始终站在你身边。
林灼华追上去,跟沈玉郎并肩走在渔村的土路上,身后是热腾腾的烟火气,头顶是亮堂堂的太阳。
她忽然想,她娘要是能看到这一天,大概也会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