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梯放下来的时候，黎昕一眼就看到了停在机坪边缘的那辆黑色轿车，车旁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是林慕远。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看到黎昕从舷梯上走下来，他快步迎了上去。
跟京市相比，江城的气温明显高了一些。
黎昕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她的四肢像是被泡在冰水里，从内到外地发凉。
林慕远在她面前停下，第一句话没有寒暄，也没有铺垫。
“我过来的时候，舒女士已经在手术中了。”
“臧主任主刀，这种类型的手术，他做过上百例，没有失败过，你先放心。”
上次林清时提到过，臧主任不仅是江城医院的心外科主任，还是国内瓣膜手术领域的权威。
黎昕紧绷了一路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她在心里飞速算了一下时间，从手术开始到现在……
手术至少已经进行了三个多小时。
她不知道这个时长意味着顺利还是不顺利。
上了车，林慕远坐在副驾驶，侧过身来面对后座的黎昕。
林清宴坐在她旁边，一只手始终覆在她攥紧的拳头上，没有松开过。
林慕远从头开始讲。
“今天早上，爸爸吃完早餐，出门去公司之前，给宋院长打了个电话。”
他说到这里，看了黎昕一眼。
“就是问一下舒女士的情况，宋院长接了电话，说他正好今天上午有空，亲自过去看一看。”
“宋院长到的时候，正好赶上护士在给舒女士做常规抽血，要送去做血液检查，宋院长吩咐实验室那边加急处理，优先出结果。”
“上午十点左右，结果就出来了，BNP、肌钙蛋白、D-二聚体几个提示心脏损伤的关键指标全线飙升，远远超出了正常范围。”
“宋院长一看数据就知道情况不对，医院那边立刻进入了高度戒备。”
黎昕听着，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蔡医生拿到结果之后，第一时间联系黎女士，建议立即手术，但是黎女士那边……始终联系不上。”
黎昕闭了一下眼睛。
她知道黎曼华临近杀青，这段时间剧组的日程排得很紧，有些场景需要全天候待命，手机经常被助理收走或者调成静音。
“午后，舒女士心脏骤停。”
“情况跟上次一样，是赘物脱落引起的栓塞，但是根据床旁彩超的结果，这一次赘物的体积比上次更大，栓塞的位置也更危险，医生立刻开始心肺复苏，同时上了除颤。”
林慕远顿了一下。
“抢救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心跳恢复了，但所有人都清楚，如果不立即手术，第三次骤停随时都可能发生，而下一次，他们不一定还能把人拉回来。”
“可是，手术需要家属签字，黎女士还是联系不上。”
“这时候宋院长直接拍板，走了医务处的紧急流程，因为联系不上家属，由医务处签字批准，舒女士被推进了手术室。”
他说完这段话，看了一眼后视镜中黎昕的脸色，斟酌了一下措辞，补充道：
“臧主任看了彩超和术前评估之后，决定不仅要清除赘物，还要一并做瓣膜置换，方案比原定的更彻底，但也更复杂，所以手术时间会长一些。”
林慕远的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响了。
是林岱。
林慕远接起来，按了免提。
林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舒女士手术很成功，臧主任刚从手术室出来，赘物清除干净了，瓣膜置换也很顺利。”
他停了一下，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舒女士已经被送回ICU观察了。”
手术成功了。
黎昕感觉自己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猛然浮出了水面，空气涌进肺里，带着一种近乎刺痛的清冽。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最深处涌出来，带走了从下午三点到现在积压的所有窒息感、所有恐惧和所有她不敢去想的最坏的画面。
林清宴感觉到她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力气终于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
她的指关节从死白慢慢恢复了血色，被她攥出的红痕在他的手背上清晰可见。
他没有抽回手，只是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她冰凉的指尖。
车停在住院部大楼门口，黎昕几乎是在车还没停稳的时候就拉开了门，脚步快得林清宴差点没跟上。
她穿过大厅，直奔电梯间，按下了ICU所在楼层的按钮。
ICU的走廊很安静，走廊尽头的等候区，她一眼就看到了林岱和周奚若。
林岱的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看到黎昕的那一刻，眉眼间浮起了明显的宽慰。
周奚若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驼色的针织外套，头发简单地拢在脑后。
看到黎昕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身影，周奚若上前迎了一步。
“你外婆在里面，你可以透过玻璃看看她。”
黎昕快步走到ICU的观察窗前。
隔着那面透明的玻璃，她看到了外婆。
老人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病号被，她的脸比黎昕上次见到的时候又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
最让黎昕心里发紧的，是那些管子。
鼻腔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连着一袋缓缓滴落的透明液体。
胸口贴着好几个心电监护的电极片，旁边的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
黎昕的手贴上了玻璃，看到那些管子，黎昕没有绷住。
她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支撑她站立的力量，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黎昕！”
周奚若和林岱同时伸手扶住了她。
黎昕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周奚若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黎昕此刻正伏在她的肩膀上。
她心疼得嗓子眼发紧。
过了好一会儿，黎昕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周奚若和林岱扶着她走到旁边的休息区坐下。
黎昕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是冷汗，一层又一层地渗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周奚若从包里翻出纸巾，蹲下身来，仔细地擦着她掌心里的汗。
黎昕回过神来，先跟林岱和周奚若道谢，她知道如果没有林家跟宋院长的关系，外婆的手术流程不会这么顺利。
在国内的医疗体系中，紧急手术在联系不上家属的情况下需要走一套严格的行政审批流程，一步都不能省。
而宋院长以院方最高管理者的身份亲自推动了这个流程，将原本可能耗费数小时的审批压缩到了最短的时间。
林岱看着黎昕，摇了摇头：“别说这些。”
周奚若站起身来，把用过的纸巾收好，看着黎昕的眼睛，认真地说：
“舒女士是你的亲人，我们也是希望她能好好的。”
“这样世界上就能多一个爱你的人。”
黎昕的鼻尖又泛起了酸涩。
她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平复了一下心情之后，她的理智渐渐回拢，想起了一件一直悬在那里的事情。
“后来有没有联系到她？”她问。
她没有说“她”是谁，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她在问黎曼华。
林慕远站在休息区的角落里，听到黎昕的问题，他上前一步，回答道：
“联系到了，蔡医生后来打通了她助理的电话，助理转告了她，她买了最近一班飞往江城的航班。”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算了一下：“现在这个时间，黎女士应该还在飞机上。”
黎昕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递了一瓶水到她面前。
“喝口水，润一下嗓子。”
黎昕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两口。
她侧过头，对林清宴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林清宴站在她身后，没有坐下来，也没有像林岱和周奚若那样守在她面前。
他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她随时可以够到他，但不会在这个场合抢占了她父母的位置。
但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她。
周奚若注意到了。
说实话，从黎昕冲进ICU走廊的那一刻起，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女儿身上，黎昕的脸色、黎昕的情绪、黎昕有没有站稳、黎昕的手在不在发抖。
直到刚才林清宴递水过来，开口说了那句话。
周奚若这才抬起头，认真地打量了他一眼。
她看到他的衬衫领口微微皱着，袖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大概是一路赶过来的痕迹。
他的目光落在黎昕身上，那种眼神，周奚若太熟悉了。
那天林清宴进门喝茶之后，林岱没有瞒着她，直接告诉了她黎昕和林清宴在交往的事情。
她当时听完，先是舒了一口气，毕竟是知根知底的，林清宴的人品和能力她了解，不用担心女儿被骗。
但紧接着，林岱又补了一句：“以后黎昕工作日住家里，周末住外边。”
周奚若当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的女儿失而复得才多久，在身边的日子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还没来得及把这些年陪伴补回来哪怕十分之一，就要分一半的时间给另一个人了。
但她知道这是正常的，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想要托付的人。
可道理归道理，那几分酸涩的惆怅是真真切切的。
如今看着林清宴站在ICU走廊的冷白灯光下，目光里满满的都是黎昕，周奚若心里那几分惆怅散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