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贡院门前挤满了人。
从街口一直排到城墙根，黑压压一片脑袋。
陈锦站在最前排，崇文塾七八个同窗跟在身后，个个挺胸抬头。
他手里捏着折扇，盯着贡院大门。
门还没开。
瘦高个儿凑过来：“锦哥别急，案首跑不了。”
陈锦没理他。
伯清叔说了，今年满场都会正面写孝悌，只有崇文塾的文章格式最工整、典故最扎实。
案首，十拿九稳。
人群后头，林昭带着六个人站在角落。
方竹青攥着衣角，指节发白，那条旧伤腿微微发抖。
马平川抿着嘴，食指和中指上磨出的水泡还没消。
周大有踮脚往里瞧，脖子伸得老长。
钱粟和孙思源站得笔直，呼吸比平时快。
沈玉堂站在最后，盯着贡院高墙，手攥着包袱带子。
三声炮响。
贡院大门轰然打开，两个差役抬着红榜走出来。
金色榜单在晨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人群瞬间炸了，无数脑袋往前挤，前排的人被推得直往后仰。
差役扯开卷轴，举过头顶。
“肃静！开始唱名！”
广场安静下来。
差役清了清嗓子：“府试第十名——孙思源，安义县！”
人群愣了一下。
安义县？
那个穷得叮当响的破地方？
嘀咕还没起来，差役已经接着念：“第九名，钱粟，安义县！”
“第八名……第七名……”
两个府城私塾的名字一晃而过。
“第六名，周大有，安义县！”
陈锦折扇啪地合上。
三个了。
一个县占三个前十？
他扭头看身后的跟班。
瘦高个儿凑过来：“锦哥别急，前三肯定有您。”
陈锦没说话，转回头盯着榜单。
周围世家子弟的脸色不太好看了。
有人小声嘀咕：“安义县那鬼地方，怎么冒出这么多人？”
“肯定有猫腻。”
差役没理会，继续唱名：“第五名……第四名……”
两个府城世家子弟的名字。
陈锦松了口气。
还好，崇文塾稳得住。
“第三名——马平川，安义县！”
人群彻底炸开了。
“四个了！四个前十！”
“这不对劲！”
陈锦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榜单。
四个前十。
那个写“纵虎归山论”的疯子，肯定就在这四个人里头。
他咬紧牙关。
没关系，案首还在。
只要案首是我的，今天就不算输。
“第二名——”
差役停了一下。
“陈锦，豫章府城！”
陈锦愣住。
第二？
不是案首？
那案首是谁？
他猛地抬头，盯着榜单最上方那个被红绸盖住的名字。
差役走到榜单跟前，伸手扯掉红绸：“府试案首——方竹青，安义县，屠户之子！”
全场死寂。
三息之后，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哗然。
“屠户的儿子当案首？！”
“是不是写错了？！”
“杀猪的也能考第一？”
世家子弟的脸色扭曲了，陈锦手里的折扇直接掉在地上。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所有人盯着角落里那个左腿微跛、穿粗布短衫的少年。
方竹青僵在原地。
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下意识看向林昭。
林昭走上前，按住他肩膀：“你配得上。”
方竹青眼眶瞬间红了。
人群里有人高声喊：“屠户又如何？照样能压世家子弟！这才是真才实学！”
立刻有人反驳：“笑话！一个杀猪的懂什么经义？肯定有人代笔！”
“就是！府试怎么可能让这种人拿案首？”
争吵声此起彼伏，广场乱成一锅粥。
陈锦从地上捡起折扇，三两步冲到林昭面前，手指颤抖着指向方竹青：“你们作弊！我叔父绝不会把案首给一个屠户！”
林昭没理他，转身对方竹青说：“去，拿纸，当众写一篇破题，让所有人看看屠户的儿子到底识不识字。”
方竹青抹了把眼睛，重重点头。
周大有已经冲到旁边茶摊，抓起一张纸和一支笔，三两步跑回来塞到方竹青手里。
方竹青接过笔，蹲在地上，把纸摊在石板上。
围观的人越挤越多，脑袋层层叠叠往里探。
陈锦站在旁边冷笑：“我倒要看看，你能写出什么东西来。”
方竹青没理他。
提笔蘸墨，落下第一个字。
手很稳。
“庖丁之解牛也，以神遇而不以目视……”
一笔一划，馆阁体端端正正。
人群安静下来，只剩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方竹青写得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扎实稳当。
破题、承题、起讲，一气呵成。
陈锦的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
这笔法，这格式，跟卷子上一模一样。
周围有读书人凑过来看，看了几行就倒吸一口凉气。
“好字！”
“这破题立意……绝了！”
陈锦往后退了半步。
不可能。
一个杀猪的，怎么可能写得出这种东西？
贡院侧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个穿青袍的文书快步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封举报信，直奔府衙方向。
沈玉堂瞳孔骤缩，凑到林昭耳边：“先生，那是陈家的人，他们要去府衙告状了。”
林昭眼神一凛：“告什么？”
沈玉堂嘴唇发白：“告我们……考场舞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