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接过那封皱巴巴的纸条，指尖微微有些发白。
他看了一眼天纹，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林冲，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
“带上来。”
宋江挥了挥手，声音有些沙哑。
片刻，两名喽啰架着一个浑身瘫软的汉子走进了聚义厅。
那汉子穿着一身寻常客商的打扮，但虎口处厚厚的茧子出卖了他的身份——那是长期握刀留下的痕迹。
“信呢？”宋江盯着他。
汉子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双手呈上。
宋江刚要伸手去接，天纹突然轻笑一声。
“宋首领，这信，你确定要当着众兄弟的面拆？”
宋江的手僵在半空，转头看向天纹，眼神里藏着一丝阴鸷。
“先生这是何意？梁山兄弟同生共死，宋某从无私心。”
天纹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没私心就好。”
“信里写的是：高俅已许你济州团练之职，只要你交出林冲的首级，再配合神火营里应外合，梁山众人的罪名，一笔勾销。”
此言一出，聚义厅内瞬间炸了锅。
“什么？”
李逵瞪圆了眼，手里的一把板斧重重砸在桌上，震得酒碗乱跳。
“公明哥哥，这鸟人说的是真的？”
林冲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死死盯着宋江手里的那封信。
宋江脸色惨白，猛地拆开信封，目光飞速扫过。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信上的内容，竟然和天纹说的一字不差。
“妖言惑众！”
吴用突然站了出来，羽扇一挥，指着天纹厉声喝道。
“这信封尚未拆开，你如何得知其中内容？定是你施了妖法，事先伪造了这封信，想要离间我梁山兄弟！”
宋江反应极快，顺势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一旁的炭火盆里。
火苗腾地窜起，瞬间将证据烧成了灰烬。
“先生，这种玩笑开不得。”
宋江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招牌式的温和笑容。
“信里只是高俅那贼子的劝降书，言辞污秽，宋某不忍众兄弟受辱，这才毁了它。”
他走上前，亲自解开了天纹身上残留的一截细绳。
“今日先生救了林教头，立下奇功。来人，摆宴！我要为先生接风洗尘！”
聚义厅内，很快摆满了牛羊肉和陈年美酒。
宋江拉着天纹的手，硬是将他按在了靠近主位的交椅上。
“先生大才，若能留在梁山，辅佐宋某报效朝廷，将来封侯拜将，也不枉这一身本事。”
吴用在一旁帮腔，笑得像只狐狸。
“正是。先生这般手段，若只在草莽中厮混，实在是明珠投暗。唯有归顺正统，才能流芳百世啊。”
天纹看着面前那碗酒，没动。
厅内，不少好汉已经开始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宋江举起酒杯，环视四周，声音激昂。
“众兄弟！咱们聚义梁山，为的是替天行道！只要朝廷肯招安，咱们便能洗去贼名，为国效力，光宗耀祖！”
“好！”
几个亲信头领跟着起哄。
天纹看着这一幕，心里只觉得一阵恶心。
这哪里是庆功宴？
这分明是招安思想的温水煮青蛙。
宋江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天纹。
“先生，这第一杯酒，宋某敬你。只要你点头，这梁山的副首领之位，便是你的。”
天纹突然笑了。
他端起酒杯，慢慢站起身。
宋江以为他要应允，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啪！
天纹手一松，精瓷酒杯重重摔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厅内回荡，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宋公明，你这酒里，有一股奴才味。”
天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宋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嘴角微微抽搐。
“先生……这是何意？”
天纹绕过桌子，一步步走到宋江面前，指着他的鼻子。
“替天行道？报效朝廷？”
“你口中的‘天’，是那个宠信奸臣、割地求和的昏君？”
“你口中的‘道’，是让兄弟们去给高俅当炮灰，最后喝下一杯毒酒？”
宋江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拍案而起。
“放肆！宋某一心为公，岂容你如此诋毁！”
“一心为公？”
天纹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全场。
“林教头被高俅害得家破人亡，你让他去报效高俅？”
“鲁提辖为了救人流落江湖，你让他去给蔡京下跪？”
“宋公明，你这种‘小仁小义’，救不了这帮兄弟。”
他猛地拔高音量，声震屋瓦。
“你想跪，那是你的事。但你想带着这八百里水泊一起跪，我第一个不答应！”
全场死寂。
李逵张大了嘴巴，手里的肉骨头掉在地上都没发现。
吴用脸色铁青，羽扇摇得飞快，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是梁山建立以来，第一次有人敢在聚义厅，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宋江的脸皮撕下来踩。
宋江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
他死死盯着天纹，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先生，你真以为宋某不敢杀你？”
“你杀不了我。”
天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后退半步。
“因为林教头不答应，鲁提辖不答应，这水泊里几万个不想跪着的弟兄，都不答应！”
林冲猛地站起身，横枪立在天纹身侧，目光冰冷地扫视全场。
鲁智深也摸了摸光头，哈哈大笑。
“洒家觉得，这位兄弟说得痛快！招安招安，招个鸟安！”
武松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戒刀横在了膝盖上。
宋江看着这几位核心战力的反应，心里的怒火被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浇灭。
他意识到，天纹哥刚才那番话，已经在这帮好汉心里扎下了根。
如果现在动手，梁山立刻就会分崩离析。
“好……好一个‘天命归民’。”
宋江强压下心头的杀意，颓然坐回位子上，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先生教训得是，是宋某考虑不周了。”
他看向吴用，眼神里带着求助。
吴用干咳一声，收起羽扇。
“既然先生有此见地，不如暂且留在山上。今日起，便请先生坐这第十一把交椅，号‘异人’，专司出谋划策。”
宋江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无力。
“就依军师所言。来人，给异人先生换座！”
天纹没有推辞，大步走到那把新设的交椅前，稳稳坐下。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宋江的妥协只是暂时的，这个伪君子绝不会放弃招安的念头。
但他不在乎。
只要坐在这个位置上，他就有无数种方法，把这八百里水泊变成大宋王朝的噩梦。
鲁智深拎着酒坛子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天纹身边。
“兄弟，你刚才说那‘碎裂宋廷’，洒家听着甚是顺耳。来，干了这坛！”
天纹接过酒坛，仰头痛饮。
就在他放下酒坛的一瞬间，眼前突然划过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红光。
天纹嘴角微微上扬。
他转头看向窗外，远处的湖面上，隐约可见几道火光正在慢慢靠近。
那是济州府的方向。
高俅的神火营，应该已经快到了。
他放下酒坛，目光深邃。
“宋首领，别急着庆功。”
“高俅的猛火油，已经到门口了。”
宋江刚端起的酒杯，再次僵在了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