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港的江面,帆樯挤得密密麻麻。
三港开海半年,关税月月涨。
南洋的米、香料、苏木,源源不断运进来。
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一船船拉出去。
可跟着繁盛起来的,还有海盗。
尤其是北方战事正酣时。
大股的盘踞外岛,小股的流窜近海。
专挑落单的民间商船下手。
抢货,劫船,杀人。
海商们人心惶惶,纷纷跑到市舶司告状。
折子,一封接一封递进京。
催水师,催护航。
旨意很快下来了。
升袁枢为广东海防副总兵,扩编水师至三千人。
调孙元化南下广州,协办水师火器与战船营造。
就地设船政火器局,专研舰载火炮与战船改良。
旨意就一句话:
“保海贸,剿海盗,封辽东海路。”
孙元化接旨当日,就带着二十名火器工匠、十车图纸南下。
从登莱到广州,走了二十天。
船靠广州码头,袁枢早已候在岸上。
袁枢,一身玄色武弁服,肩宽腰窄,眼神锐利。
“初阳兄,可把你盼来了!”
袁枢上前一步,拱手抱拳,
“水师这点家底,你看了别笑。”
孙元化淡淡一笑:“先看船,再说别的。”
两人直奔水师寨。
一进营门,孙元化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岸边歪歪扭扭停着七八艘旧战船。
船板开裂,帆都破了洞。
士兵们三三两两蹲在墙根晒太阳,老的老,小的小。
有的扛着枪,枪都锈了。
“这就是水师?”
孙元化指着船,
“这船,出海不沉就算好的。”
“还剿海盗?”
袁枢脸一红:“卫所水师,就这样。”
“官长吃空饷,士兵都是老弱凑数的。”
“能用的战兵,不到五百,都是我的老兵。”
“船也就这七艘,还都是万历年间造的。”
孙元化没说话。
沿着码头走了一圈,看了船,又看了兵营。
越看,脸色越沉。
烂到根子里了。
“整。”
半晌,他吐出一个字,
“先整人,再整船。”
第二天,水师全军集合。
校场上,稀稀拉拉站了两千来人。
歪歪扭扭,站没站相。
参将王茂站在队前,腆着肚子,脸上堆着笑。
“袁将军,孙大人,您二位吩咐。”
袁枢没理他,站在将台上,目光扫过全场。
“本将奉旨整饬水师。”
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第一条,裁老弱。”
“五十以上,十五以下,全裁。”
“有病有残的,全裁。”
“空出来的名额,招江南渔户精壮。”
“水性好,能吃苦,优先。”
“第二条,查粮饷。”
“这三年的粮饷账目,全部拿出来核。”
“吃空饷,克扣粮的,查出来,军法从事。”
话音刚落,队伍里就炸了锅。
老弱们慌了,当官的也慌了。
王茂脸上的笑僵住了:
“袁将军!这……这不合规矩吧?”
“弟兄们吃这碗饭多年了,哪能说辞就辞!”
“规矩?”
袁枢冷笑一声,
“吃空饷的时候,怎么不说规矩?”
他一挥手。
亲兵上前,把王茂当场拿下。
“查他的账。”
“查出来多少,算多少。”
当天就查了个底朝天。
三年,吃了三百多空饷,克扣粮饷两千多两。
王茂自己就贪了一千多两。
证据确凿。
三日后,校场当众斩首。
人头落地,血溅黄沙。
全军噤若寒蝉。
没人再敢说个不字。
接着裁老弱。
裁了一千二百多。
剩下的,都是精壮。
又在广州、泉州招了一千八百渔户子弟。
个个水性好,身手矫健。
三千水师,齐了。
发新甲,配新枪,定军纪。
每日操练,日夜不歇。
整个水师寨,风气为之一新。
人整好了,船是更大的难题。
孙元化扎进了广州城南的船政厂。
老匠头胡老丈,做了四十年船,手艺顶尖。
可听了孙元化的要求,还是直摇头。
“孙大人,铁甲船,难。”
胡老丈捻着油乎乎的胡须,
“第一,铁料不够。”
“朝廷给的铁,大半都运去辽东造炮了。”
“第二,工匠少。”
“会打铁壳船的,全厂也就十几个人。”
“第三,费钱。”
“一艘铁甲船的钱,能造三艘大福船。”
孙元化盯着船坞里的骨架,沉默半天。
他当然知道难。
可没铁甲船,水师就没硬骨头。
“先造三艘。”
他伸出三根手指,
“铁甲船,就先造三艘。”
“剩下的,用大福船改。”
“船舷包铁皮,加炮位。”
“重点是,装炮。”
胡老丈想了想,点了头:
“这个行。”
“大福船稳,装炮没问题。”
说干就干。
船坞里日夜赶工。
叮叮当当的锤声,从早响到晚。
孙元化天天泡在船坞。
跟工匠们一起,画炮位,改船架,算配重。
每艘福船,装四门轻型佛郎机炮,船头船尾各一门,左右各一门。
三艘铁甲舰,每艘装六门炮,船头两门重型的,侧舷各两门。
全部用新式炮架,可调整角度。
不用接舷,远远的开炮就行。
也有麻烦。
后坐力太大。
一开炮,船身晃得厉害。
准头差。
孙元化琢磨了三天。
改炮架,加缓冲楔子,船舷加重物。
试了一次又一次。
终于,炮打出去,船身晃幅小了一半。
准头提了不少。
“行。”
孙元化抹了把脸上的铁屑,
“就这么定。”
十月底,首批十艘战船改造完成。
三艘铁甲舰,七艘改型福船。
一字排开,停在江面。
炮口闪闪,旌旗猎猎。
跟之前那堆破船比,天壤之别。
新兵们站在码头上,看着新船,眼睛都亮。
“这才叫战船!”
“跟着这样的船,出海也不怕!”
士气,一下子就起来了。
战船下水第三天,就遇上了事。
两艘皇商货船,在珠江口外的伶仃洋,被三艘海盗船劫了。
带队的海盗头目叫马七,是郑芝龙手下的小头目。
专门在近海摸鱼。
“出队!”
袁枢当即下令。
自己亲率三艘战船,出港迎敌。
一个时辰后,撞上了。
海盗船正围着货船,呼喝着登船。
见官军来了,也不慌。
以前的水师,他们根本不放在眼里。
“弟兄们,先干官军!”
马七挥着刀,嚎叫着冲过来。
还想靠帮接舷,夺官军的船。
“开炮!”
袁枢站在旗舰船头,一声令下。
“轰!轰!”
船头炮先响。
两发炮弹,精准砸在最前面的海盗船上。
木屑横飞,船板当场炸穿一个大洞。
海盗船瞬间歪了。
紧接着,侧舷炮齐发。
霰弹像雨点一样泼过去。
海盗船上惨叫一片。
马七都傻了。
以前官军的炮,打不准,还近。
今天这是怎么了?
这么远就开炮,还这么准?
“撤!快撤!”
他掉头就跑。
可哪跑得过。
铁甲舰速度快,追着屁股打。
又两炮,打沉一艘。
剩下两艘,一重伤一轻伤,拼命往外海逃。
袁枢追了三十里,见海盗逃远了,才下令返航。
救了两艘皇商船,俘虏二十多个海盗。
首战告捷。
消息传回广州港,海商们奔走相告。
“官军打赢了!”
“新水师厉害啊!”
“以后出海,有指望了!”
第二天,就又有十几家海商,跑到市舶司申请登记,要跟着水师护航队走。
市舶司衙门,毕自严趁机定了规矩:
每月初一、十五,两班护航船队。
商船结伴而行,水师护送。
收少量护航费,补贴水师。
规矩一定,报名的海商挤破了头。
港口里的商船,越来越多。
关税,也跟着涨。
水师护航→海贸增收→财税充盈→反哺造船造炮。
正向循环,悄悄转起来了。
可麻烦,也跟着来。
先是内部的。
旧水师的人,被裁了官,没了油水,怀恨在心。
暗中掣肘。
管粮的经历,故意把发霉的粮食发给新兵。
管船的小吏,给船厂拨烂木料。
还散布谣言,说“新式船不结实,出海就得沉”。
袁枢查了半个月,抓了三个带头的。
当众打了二十军棍,赶出营。
又杀了一个克扣粮饷的小官。
才算把风波压下去。
可暗地里的小动作,从来没断。
更麻烦的是海上。
海盗吃了几次亏,学精了。
不靠近近海了。
躲到外海的岛屿上。
等着水师巡逻走了,再出来抢。
水师船少,巡逻范围就这么大。
外海太远,去不了。
顾得了广州,顾不了泉州。
顾得了福州,顾不了浙江。
海盗们流窜作案,防不胜防。
商船被劫的事,还是时有发生。
更大的暗流,藏在海面下。
福州,郑芝龙府。
“袁枢?孙元化?”
郑芝龙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他看着像个儒雅商人。
可眼神里,藏着海霸主的狠。
“朝廷这是,要把咱们的饭碗都砸了。”
旁边的谋士低声道:
“大哥,广东那边,马七吃了大亏。”
“再这么下去,咱们的走私生意,越来越难做。”
郑芝龙没说话。
半晌,才道:
“告诉许家兄弟。”
“浙江那边,给他们添点乱。”
“还有,吕宋、琉球那边的商户。”
“跟咱们有关系的,都打个招呼。”
“皇商的货,不收。”
“香料、苏木,涨价。”
“我看他们海贸怎么做。”
“是。”
谋士躬身退下。
郑芝龙站起身,走到窗边。
望着闽江上来来往往的商船。
朝廷想玩正规的?
没那么容易。
这海上的规矩,说了十几年了。
他郑家说了才算。
想一脚把他踢开?
走着瞧。
另一边,浙江舟山。
许柏、许竹两兄弟,也接到了消息。
许柏年纪大,满脸横肉,是浙江海面上的老牌走私头子。
许竹是他弟弟,阴狠,手黑。
“哥,朝廷水师越来越凶。”
许竹阴沉着脸,
“再这么下去,咱们的路就被堵死了。”
“急什么。”
许柏冷笑一声,
“他们就那几艘船,顾得过来吗?”
“告诉下面的,避开水师巡逻队。”
“专挑民间商船下手。”
“另外,跟日本那边的商人说一声。”
“铜料、硫磺,涨价。”
“皇商要货,翻倍。”
“我看他们拿什么造炮。”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朝廷有炮有船又怎么样。
货源、渠道、海情,都攥在他们手里。
想玩,陪他们慢慢玩。
十一月初,孙元化站在旗舰的船头上。
海风猎猎,吹得他袍角翻飞。
远处,护航船队正缓缓出港。
十艘战船护着三十多艘商船,浩浩荡荡往南洋去。
场面壮观。
“初阳兄,在想什么?”
袁枢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在想,这还不够。”
孙元化淡淡道,
“十艘船,太少。”
“外海去不了,远海护不了。”
“海盗躲着咱们,还是能抢着商船。”
“郑芝龙、许家兄弟,都还没动真格的。”
袁枢点点头:“是。”
“但总比以前强。”
“至少近海的商船,安全多了。”
“关税也涨了三成。”
“有了钱,就能再造船,再扩军。”
孙元化笑了笑:
“也是。”
“饭一口一口吃。”
“先把架子搭起来。”
“铁甲舰,以后会有几十艘,上百艘。”
“到时候,整个南洋,都是大明水师的地盘。”
他说得平静,眼里却有光。
他要的不只是剿海盗、护商船。
他要的是,大明的水师,能纵横大洋。
让所有海商,都能仰仗国家的力量出海。
让所有外夷,都不敢小觑大明的海疆。
夕阳落在海面上,金波万顷。
战船的炮口,映着夕阳,闪着寒光。
新式水师,才刚刚起步。
海疆的争夺,也才刚刚开始。
但根基,已经稳稳扎下了。
从无到有,从弱到强。
总有一天,这海上的秩序,要由大明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