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骞林，你总是这样。”
江挽晴笑了，但那笑几乎是锋利的。
她看着徐骞林那张脸，突然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微微泛红的双眸直直盯着他，一字一顿道：
“你总有理由，不是吗？”
“你从来不是故意的，不是吗？”
“你总是无辜的，不是吗？”
徐骞林被逼得，不自觉倒退一步。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江挽晴。
她总是温婉顺从的，一声不吭的，哪怕被逼急了，神色再是冰凉，也会强压下去，冷静应对，而不是当面失态，咄咄逼人。
正是因为知道她这一点，他才敢堂而皇之住进老宅来，先斩后奏。
他想，她那性子，看到事已至此，纵使心里不痛快，也不会问太多缘由，更不会纠缠对与错，只会接受现实，再想对策。
所以他才敢。
他想着，用这样的方式，一点一点接近她，润物细无声，让她慢慢接受他的存在。
时间一长，他便又回到她身边。
可半生顺遂的徐教授，千算万算，错估了老宅里的旧物对江挽晴的分量。
也或许，他从未想过，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徐骞林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可他还没说出口，江挽晴已经不想再听。
因为这些话，她听了整整七年。
“你是不是想说，不过是个泥人，又不是故意弄坏的，我何必小题大做，揪着这点小事不放，是吗？”
“可是徐骞林，我的东西，我家的东西，你弄坏的又岂止这个？”
她本不愿意提这些。
都是过去事了，提了又能怎样，徒添心寒罢了。
可徐骞林似乎总有本事，一次又一次，在她的底线上来回践踏，将那些早已结了痂的旧事，再一次血淋淋地翻出来。
到头来，连她自己也必须承认，有些事不是时间过去了，就真的能过去的。
江挽晴深吸一口气，又逼近一步，看徐骞林的眼神几乎带上了恨意。
“我爸妈留下唯一的那张照片，是因你而被毁的，你道你是无辜的。”
“我放在老宅的东西，一直好好的，你非要去碰那口箱子，如今箱子摔了，泥人碎了，你道你不是故意的。”
“老宅被你妈卖掉，我有家不能回，你道你不知情，可你明知道你爸手里攥着老宅买家的联络方式，却在你爸烧掉那张纸时，一声不吭。”
“如今你拿到了钥匙，也不交还于我，反倒闯进我家来，翻我箱子，动我的旧物，美其名曰为我好。”
江挽晴攥紧碎掉的泥人，手不再抖，眼神却只剩下一片彻骨的冷。
“徐骞林，你可有想过，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我宁可看它们荒了，烂了，也不愿它们被你这双手碰一下！”
说完，江挽晴不再看徐骞林一眼，直接越过他，走向那口摔散的旧樟木箱。
徐骞林看着她漠然的背影，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他恍然想起，那天在枇杷巷，她曾红着眼对他说“别逼我恨你”。
当时他只以为，是他气昏了头，说了重话，她才那样。
可刚才，她甚至没有提一个“恨”字。
他却分明从她眼里看到了。
“坏叔叔！”
枣儿不知什么时候又跑上来，气鼓鼓推他。
力道不重，徐骞林却踉跄了一下，肩膀撞在门框上，左臂那处伤被牵动，血渗了出来。
很痛。
他也没去管。
江玉莲她们已经赶过来了，见这一地狼藉，连忙帮忙捡东西。
秋嫂把枣儿拉到身后，又挡在江挽晴身前，戒备地瞪着徐骞林。
徐骞林看着她们把江挽晴护在中间，又看向自己收拾了一整天的屋子，院子，最后，视线落在江挽晴头也不回的背影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老宅他本就是要给她的，钥匙也是。
她若还愿意，他会想办法把老宅买回来，落到她一个人名下。
可江挽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而他，又弄坏了她珍视的东西。
他好像再一次，把事情搞砸了。
徐骞林站了许久。
终于从怀里拿出那串钥匙，放在院中桂花树下的石阶上，又抬眸，朝江挽晴的背影深深看了一眼。
而后，失魂落魄地走出了院门，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李梦帮忙捡完东西，见旧木箱坏了，便从灶间找了只干净的编织筐来，把物件装好。
见江挽晴始终低着头，神色有些发怔，她小声问：“表姐，这些东西，是不是都带走？”
“都带走吧。”
江挽晴轻声说着，用那方旧帕子把三截小泥人裹好，一并放进去。
这一趟回来，本就打算把东西都带走，只是没想到，最后是以这样的方式。
秋嫂见她神色落寞，忍不住骂：“那姓徐的，以前装得人模人样，端得跟什么似的，也没见他对你多上心，如今婚都离了，反倒巴巴贴上来，假惺惺做给谁看？真有心，早干嘛去了？”
江玉莲叹了口气，没接话，只去把那串钥匙捡回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递到江挽晴面前。
“挽挽，这钥匙，咱要不要？”
江挽晴默了两秒，点头，把钥匙接过来，紧紧攥在手里。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徐骞林为什么把它留下，但这本就是她家的东西，若不是徐家当年私卖老宅，怎么会落到外人手里？
如今再回到她手上，哪怕只是一串钥匙，也该是她江家的。
她不想再看到这钥匙落到别人手上，再有人随意进出她的家，动这里的一草一木。
李梦帮着把装满旧物的编织筐抱出去，其他人也退了出去。
江挽晴拿着那串钥匙，熄了主屋的灯，走出堂屋，又站在院中，最后看了一眼这从小长大的地方。
而后，她拿起钥匙，锁上主屋的门，锁上院门。
铜锁扣上，发出“咔嗒”一声响。
江挽晴垂眸看着那铜锁，指腹在锁面的素心兰纹样上，静了片刻，把钥匙收了起来，唇瓣轻动：
“这里，不能再随便让人进来了。”
到第二天，迁坟送葬队伍过老宅门前时，这扇门也没有再打开。
江挽晴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在门前停下，点三炷香，朝门内拜了三拜，便随队伍继续往前走。
到了新坟地，骨坛下葬，黄土一捧一捧盖上去，她重重跪下，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等最后一捧土培上，纸钱烧净了，唢呐锣鼓声歇了，帮忙的人也陆续散了，回去吃席，江挽晴还站在坟前，静静看着新坟。
姑姑和秋嫂她们都回去了，在席间端菜张罗。
三叔公也要走了，见江挽晴还站在那儿，心里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才转身离开。
好半晌，江挽晴的视线才从墓碑上抬起。
微微涩红的双眼扫视一圈四周，渐渐回拢的思绪才让她想起来，往年父母忌日都会出现的那道拄着竹拐杖的身影，今天不曾出现。
“在找你五太公？”
老主任还没走，看出她所想，道：“他在后山脚的小屋，让我转告你，等这边忙完，让你过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