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
她抿唇,轻轻道了一声谢,而后又垂下眼,继续方才的切脉。
诊脉后,照例问了潘老太太一些饮食起居的细节,重新调了方子,叮嘱了几样禁忌。
潘奶奶听着,点头,可终究觉着不对。
小江医生这话里话外,处处为她考虑,可那份周到里,分明比刚进门时紧绷了些,言辞间也多了几分客气。
又看了看秦渊放在茶几上的那杯茶。
从冒着热气到渐渐凉了,始终没有被拿起,也不知是忙忘了,还是故意忘了。
年轻人的心思,她是真搞不懂了。
江挽晴没想那么多。
复诊做完,留了方子和带来的调理药包,她便收拾东西,起身告辞。
潘老太太拉住她的手:“难得来一趟,哪能让你空着肚子回去,吃午饭再走?”
江挽晴笑了笑,轻轻摇头:“不了,医馆下午还有病人,不好耽误。”
不过是托词,她分明不愿久留。
看出这一点,潘老太太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有开口,只是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阴下来的天色。
“天不好,我让人送送你。”
江挽晴正要说不必,廊下的石凳上,秦渊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期刊,站起来。
他先她一步走出小花厅去,见她没跟上,沉步停下,回过头来,高华面容上依旧是淡凉的神色。
“走吧。”
她再拒绝,便过于刻意了。
“……麻烦了。”
江挽晴与潘老太太道了别,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院子里很静。
不知何时起了风,熟悉的桂花甜香裹着深秋微凉,迎面送来。
谁也没有开口。
秦渊走在前方,目光冷清,余光扫了她一眼。
她又落后了几步。
总是这样,不动声色与他拉开距离,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大约是方才外婆那席话,让她这惊弓之鸟似的性子又缩了回去。
秦渊收回视线,迈步的速度却不觉放慢了些。
江挽晴低头垂眸,目光落在前面那双军靴上,没留意到大步流星的步伐何时放缓了。
只是这样的出诊,这般的静谧,恍然让她有种熟悉的感觉。
当初也是这般背着药箱,翻过几座山头去给人治伤。
只不过今天是为潘奶奶复诊,那时是去老村医家,给他换药。
他也是这般沉默寡言,明明弹片才取出来没几天,创面还在往外渗血,换药时她都不忍下手,他却冷着一张脸,眉头也不皱一下。
那时不知彼此身份,也不曾欠过他什么,可如今时过境迁,病人不是病人,朋友算不上朋友,又屡屡麻烦于他,欠了一身还不清的恩。
除了与他保持距离,不再僭越之外,似乎把她自己放在什么位置上,用什么面目面对他,都不得宜。
正斟酌着,没注意到前面的人何时停了脚步。
一头撞上一堵温热而坚实的后背。
淡淡的雪松冷香,夹杂着他的体温,扑面而来。
江挽晴几乎是弹开的,往后踉跄小半步,下意识捂住鼻子,脱口而出:“抱歉——”
话音未落,秦渊也先开了口:“下雨了。”
江挽晴一抬头,才发现不知何时,廊檐外已经飘起了雨丝。
秦渊停在廊檐尽头,再往前一步便是露天,檐角滴落的雨水已经在他脚尖前半寸的地方汇成了一条细线。
所以,他停了脚步。
是她没注意到。
他一直走在她前面,身量高出她大半个头,挡住了视野,她低头走着神,一个不小心就撞了上去。
潘奶奶那些话搅起的愧窘还没散去,一转头又闹出这种失礼的事,雪上加霜。
江挽晴耳根发烫,又往后退了小半步,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讷讷半晌,最终只细细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除此之外,说多错多,便不再言语。
秦渊将她一系列动作看在眼里。
她还是垂着眸,不肯看他,规规矩矩站在那儿。
可那双纤白的手却无处安放,指尖掐着帆布包的带子边缘,指甲盖捏得晕出一层浅浅的粉。
垂着的眼睫细细密密,掩着雾澈澈的桃花眼,却也掩不住从耳尖漫开来的一缕薄绯色,更掩不住嘴角被她自己咬出的那一抹潋滟。
她大约不知道,自己紧张时总是不自觉咬唇,咬得越狠,唇色便越艳,楚楚而不自知。
可若不是被这场雨挡住了去路,她怕是早就找借口溜走了。
在他身边,总是多待一秒都不肯。
就这么想走。
秦渊眸色微敛,视线落在江挽晴又后退的小半步上,看着那段被她拉开的审慎距离。
他视线停了两秒,抬手,冲安静跟着的勤务兵打了个手势。
勤务兵会意,不多时便取来一把长柄黑伞。
江挽晴心头微微一松,以为他会把伞递给她,如此,她便可以独自撑着伞走出去,不必再困在这方寸之间的廊檐下,进退两难。
刚要伸手去接,却见秦渊没有递伞的意思,径直撑开伞,向前一步,半走进雨里。
而后回过头来看她,伞面微倾,空出身边的位置,静静等她走进来。
江挽晴刚到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
“不是医馆下午还有病人,不好耽误?”
她一愣。
他那时在看期刊,头也没抬,没想到她的话,他竟一个字不落地全听去了,还原封不动地用在了这里。
秦渊依然静静望着她:“还是你想坐车?我开车送你。”
“不必麻烦了,其实我自己可以去坐车,公车站不远的。”
来时便是坐公车来的。
“外婆那性子,我若不送你到车站,她回头该念叨了。”
秦渊撑着伞站在雨里,不再多说,只静静在等。
理由也无可挑剔,长辈交代的差事,她若再推拒,反倒成了她不识好歹,让他交不了差。
“……那就麻烦您了。”
江挽晴咬牙,硬着头皮走过去。
可走进伞下,又浑身不安。
所幸,他没再开口。
穿过桂树花香的庭院,绕过影壁,走出朱红大门,拐上那条两旁栽着梧桐树的小街,再往前不远便是公车站。
一路无话。
可越是无话,感官便越发放肆。
伞下的空间太静了,静到仿佛能听到彼此几乎同频的呼吸,也近到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冷香,混着雨水的潮凉,若有似无,却无孔不入。
江挽晴呼吸都紧了。
然而,即便屏住呼吸,那人的存在感依然无法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