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骞林!”
陆世昌惊怒交加,“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告诉你,雪纯绝对不能出事,今天江挽晴必须进公安局,你带不来她,我亲自去带!”
“不用去了。”
徐骞林终于出声,他看着陆世昌,声音是恍惚的嘶哑,“挽晴不是主动去的公安局,是被公安传唤去问话,因为葛应诚落网了。”
“胡说八道!”
陆世昌第一反应是不信。
他做事向来谨慎,再三跟线人确认过,确信万无一失,他才敢把赌注全压在伪证口供上。
“他是连夜跑的,行李都带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线索,逃跑到现在不过五天,南城公安那点能耐,不可能在五天之内跨省抓到一个老狐狸,除非有外力介入——”
意识到这一点,他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但这更不可能。
能在短短几天内协调跨省追逃,至少是省厅专门督办。
江挽晴区区一个乡下孤女,无父无母无背景,最大的依仗不过是徐家,而徐家还站在他这边,她哪儿来的人脉和能耐,调动那种级别的权限资源?
可看徐骞林的脸色,灰败颓唐,又不像为了袒护江挽晴而编瞎话诓他。
陆世昌瞬间脸色铁青,看了一眼公安局门口的方向。
直接进去问是不行的,情况不明,贸然闯进去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他阴着脸,转身走到街对面一处偏僻的电话亭,拨通了线人的号码。
结果这一打,噩耗连连。
“葛应诚确实被抓了,不确定供出了什么。”
“收了钱做假口供,让连夜撤离的药材商也被找到了,现在情况很不妙。”
听到这话,陆世昌脸色瞬间变了。
那份伪证口供是他最后的底牌,可眼下连做假口供的人都被公安挖了出来,这张底牌就成了捅向自己的刀。
公安顺着查下去,收买伪证,妨碍司法……
陆世昌混了半辈子,头一回有一种被人掐住七寸的恐惧。
他终于意识到事态的可怕,也意识到自己可能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可任凭他绞尽脑汁,把所有可能的人选都想了一遍,一个都对不上。
但此刻顾不上追究了,先捞女儿要紧。
假药案目前没有出人命,最重的罪名是制售假药和投机倒把。
如果陆雪纯只是提供药材渠道、不是主犯,退赃退赔、认罪态度好,再加上受害人谅解,有很大机会争取从宽处理。
“前提是必须在公安移送检察院之前,把该退的赃款一分不少退清,挨个向报案的受害人登门道歉,拿到书面谅解书。”
“时间窗口非常窄,陆小姐已经被抓半天,能用的时间不到4时,一旦案子移送检察院,性质就不同了。”
“这是陆小姐唯一的机会。”
“……知道了。”
陆世昌哑声挂了电话,站在电话亭里。
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白得发青。
他这一辈子习惯了掌控,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个孤女反将一军,被逼到这份上。
从电话亭出来,他脸色更阴沉。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进去见到女儿,让她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争取一个坦白态度,然后立刻申请保释,先把人弄出来。
剩下的,时间虽紧,但还有操作的余地。
至于那份伪证口供和药材商那边的烂摊子,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压下满脸的阴翳,又打了个电话回陆家,迅速交代了一些事,而后压根没听到旁边徐骞林叫他,整理好仪容,大步往公安局去。
徐骞林站在电话亭外,远远看着陆世昌的背影没入公安局肃穆的大门,整个人都是麻木的。
葛应诚落网,那份代表着肮脏交易的伪证口供成了一张废纸,而他也不必再做那个亲手把妻子推进火坑的恶人。
他应该松一口气的,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不必再做恶人之后,他反倒看清了自己对江挽晴那股愤怒的根源。
他愤怒的,根本不是她有没有按约定去自首,而是她宁愿扛下一桩自己没犯过的罪,用坐牢的风险来逼他签离婚申请,后又一天都等不了,直接找到人事处去,把他的侥幸一寸一寸碾碎。
他愤怒的,是她头也不回的姿态,是她眼中再也没有他了。
明知自己该挽留她,可他一腔愤怒去了德明堂,被她的冷淡刺得方寸大乱,那声脱口而出的“难道不是”,变成了这腔愤怒最丑陋的出口。
他似乎又一次,把事情推向了更坏的深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起头来,看了看公安局的方向,从未有过的迷茫与无措,突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恍惚地走进电话亭,硬币投进去,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听到徐忠良声音的那一刻,他终于强撑不住,声音干涩嘶哑:“爸,葛应诚被抓了……我现在要怎么办?”
顿了顿,他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冰凉的投币口上,声音低了下去,近乎哽咽:“爸,求您告诉我……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挽回她……”
……
从早上出门去学校,到被公安带走,陆雪纯这一天都过得像一场噩梦。
被保释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拘留室的白炽灯刺得她眼睛生疼,走出公安局大门,夜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战。
陆世昌走在前面,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她以为终于能回家了,以为回家了就能躺下来,把这一天一夜的噩梦睡过去。
陆世昌亲自开车,但没有往家的方向开。
桑塔纳连夜停在第一个受害人家门口时,她愣住了。
被按着脑袋让她低头道歉,听着那些辱骂,听着那些“年纪轻轻心这么毒”“差点害死人”的话,她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看过那么多大佬的传记,那些后来坐在主席台上侃侃而谈的企业家,哪一个第一桶金不是踩着红线边缘侥幸淌过来的?
富贵险中求,胆子大的赚得盆满钵满,只要最后没翻车,那就叫“有魄力”。
她也看过那么多年代穿越文,女主起初都要吃苦头,但最后也一定会化险为夷,一定会得到更多。
挫折越大,转机越大,得到的越多,这才是该有的剧情。
可她照着大佬的路走,已经遭了这么大的罪,该熬出头了,为什么什么都没得到,反而项目组退了,徐骞林的心似乎也不在她身上了,连父亲这样手眼通天的人,都被逼得挨家挨户低声下气。
像一条被拽着走的狗,被按着脑袋给人道歉,听着门里传出来的骂声,陆雪纯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她只觉得冷。
冷得她头脑发僵,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