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又进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蒙警官,身后跟着两个人,穿深蓝色制服,胸前别着省厅的徽章。
其中一个中年人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江挽晴身上。
“请问是江挽晴同志吗?我们是省厅刑侦处的,我姓胡。”
“通络丹假药一案,嫌疑人葛应诚已经押回南城,案子需要您配合做个结案程序,方便跟我们走一趟吗?”
汤医生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眉头一皱。
他给李理使了个眼色,李理跟案子有牵扯,有由头跟去。
李理会意,立刻放下手里的捣药杵,几步走到江挽晴身边。
江挽晴心头一暖,冲二人点了点头,又请公安稍等,而后进小隔间,把帆布包里要用的东西都捎上。
到公安局时,葛应诚已经在那儿了。
身上的西装早就皱得不成样子,袖口扯开一道口子,脸上有几道新鲜的擦痕,像是不久前刚跟人动过手。
那副在省城招待所堵她时油光水滑的模样,此刻碎得干干净净。
看见江挽晴,那双狭长的三角眼猛地一缩,随即,挣着手腕上的铐子,指着江挽晴的鼻子,声音又哑又急:“是她!是她给我的药方,她才是主谋!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一个外地人,南城的药材渠道我上哪儿找去?她在南城有门路,跟那些药铺熟得很,全是她安排的!她想害人,拿我当刀使!”
蒙警官皱起眉。
他之前给江挽晴做过笔录,知道她是举报人,正要开口安抚,省厅刑侦处的胡处长却抬起手,示意他先别动。
不是上头交代过,要对江同志客气照顾吗?
蒙警官一愣,顺着胡处长若有所思的视线,再次看向江挽晴。
江挽晴站在几步开外,安抚了一下吓得不轻的李理,而后,什么也没说,从帆布包中取出两份材料,轻轻放在桌上。
一份是程老加急寄来的证明信,附了考场存档的论文复印件,白纸黑字写着她独立完成,从未授权任何人使用。
另一份是卫生厅的药检报告,清楚写着通络丹的成分与论文配比不符,且含有违禁成分。
葛应诚脸色变了。
他分明还想狡辩。
江挽晴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他一定会说药铺渠道的事跟她脱不了干系,说她在南城有人脉有资源,他一个外地人不可能把货铺得这么快。
她没等他开口,老张的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价签,收据,进货单,病人证词,一样一样排开。
盖了章的、签了名的、按了手印的,每一张都指向同一个人,还有那些由葛应诚亲手签字的单据,更让他找不到托词辩驳。
葛应诚面皮抖了抖,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
省厅刑侦处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通络丹案从事发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寻常人摊上这种事,能想到去公安局说明情况已算冷静,遑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一条一条把证据链攒齐全。
像是早就推演过对方会从哪个角度反扑,提前把每一个口子都堵死了。
胡处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是部队出来的,认识秦渊不是一天两天了,头一回见那人不声不响,为一个案子动用省厅的关系。
他私下想过,能让秦渊开这个口的,约莫不是一般的女子。
后来看了材料,出身履历平平无奇,疑问非但没打消,反而冒出来更多,一度怀疑秦渊是不是中了邪。
眼下亲眼看到江挽晴,忽然有点明白了。
这姑娘模样是俏,可从医馆过来就没说过几句话,站在那儿,目光一直很静。
被带进问询室时没慌,见到葛应诚时也没乱,递出证据的顺序也很讲究。
先打身份,再打配方,最后打渠道,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葛应诚的破绽上,没有一步多余,也没有一步错漏。
这份定力与机敏,便是在省厅,也是少见的。
又看到那封省卫生厅盖章的证明信,胡处长食指连点了两下。
卫生厅那边,他去问过了,是程老亲自打电话又托人催着加急开的证明。
可卫生厅的人又说,程老那性子,向来只管学术不问俗务,平日里连所里申报经费都懒得过问,更别说开口求人。
程老和秦渊都力保的人。
胡处长抬起眼,目光落在江挽晴身上。
她站在那儿,依然很静,甚至没怎么开口,可整个问询室的节奏,竟都是被她带走的。
他打了个手势,让旁边的人先别出声。
那头,葛应诚心理防线已经快崩了。
假药案的主犯罪名甩不掉,他忽然换了一副嘴脸,嚷着“没卖出去多少”“也没有死人”,企图从自己那堆烂账里抠出一点减刑的余地。
江挽晴没有与他争辩,只默默将牛皮纸文件袋拿出来,递给蒙警官。
蒙警官愣了一下,打开翻了两页,神色一惊。
邻省的旧案卷宗,判决书复印件,跨省银行的资金流水,这些东西,别说南城公安,就是他上报到省厅,没个把月也调不回来。
可眼下,白纸黑字,盖着公章,一看就是正经渠道调出来的。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后到底没问,只默默递给其他警官传阅。
材料转了一圈,最后放到葛应诚面前。
只一眼,葛应诚脸色就变了,从惨白转为铁青。
他猛地抬起头来,死死盯着江挽晴,活似见了鬼。
江挽晴没有多话,只轻轻问蒙警官:“葛应诚干过的事,数罪并罚,会怎么判?”
蒙警官又看了一遍材料,抬起头来,沉声道:“就他这套前科,加上制售假药罪,十年往上跑不了。”
葛应诚两腿一软。
他以为江挽晴是块好捏的软骨头,所以才敢把歪心思动到她头上,即便被抓了,也还想着推她出去背锅。
他呆滞地看着江挽晴,想问她怎么会有这些东西,可张嘴半天,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询问室里安静了片刻。
其他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有些惊异,但想到她是省厅封副厅长交代过要小心对待的人,到底没有多问。
胡处长先站起来,示意将瘫在地上的葛应诚带下去,而后走到江挽晴面前。
那张威严刚正的脸上,态度是客气的:“江同志,你在发现假药后第一时间报案,主动劝病人停药,又通知药铺下架,这些情况我们都有了解到。你做得很好。”
江挽晴轻轻摇头:“医者本分,应该的。”
不卑不亢,不骄不躁,性子不错。
心思也缜密,被推到风口浪尖还能这般有条不紊,沉着坦然。
难怪。
胡处长冲江挽晴点头,眼中多了几分欣赏:“案子后续还有些环节需要调查,药材渠道和资金流向这块,如果有需要,希望你再配合一下。”
江挽晴一顿,轻声应了:“应该的。”
进公安局时,帆布包沉甸甸的,出来时,空得里头不剩什么了。
江挽晴长舒一口气。
包轻了,压在肩上的那股沉,似乎也卸掉了一层。
只是胡处长最后的话还在耳边,药材渠道,资金流向……
她这边的麻烦结束了,接下来该头疼的,是陆雪纯了。
不过,那不是她该关心,也不是她想关心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