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后悔的。”
他一把抓过离婚申请书,笔尖重重扎下去。
落笔很快,可带着颤意,脑袋里也阵阵轰鸣。
很吵,但又不知道吵什么,只是吵得他头晕脑胀。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只是看着江挽晴平静的眸,心头那股无名火烧得他晕眩。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荒谬地觉得,这一秒他晕过去倒好。
晕死过去,便不必面对这些两难的处境,不必与她做这桩肮脏到他都要作呕的交易,不必面对她决然离婚的事实。
更不必,亲笔签下与她夫妻恩断的证明。
然而,他写了太多年的字,签了太多份文件,那三个字早已刻进了肌肉里。
笔尖落下去的那一刻,手腕已经本能地动了。
等到他回过神来时,最后一笔已经落成。
“啪嗒。”
钢笔从指尖滑落,滚到茶几边缘,又摔在地上。
徐骞林看着那个签名,如梦初醒般倒退一步,签字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止不住地抖。
江挽晴没有注意到他的动静。
她看着纸上那未干的墨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终于。
等了那么久,这一刻终于来了。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离婚申请书仔细折好收进帆布包,又弯腰捡起地上的钢笔,拧好笔盖也收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来看了徐骞林一眼。
很平静。
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的平静。
而后启唇,“你哪天有空,跟我去把离婚证领了?”
徐骞林猛地抬起头来。
他还没从签字的恍惚中回过神,她却已经迫不及待,在问他哪天拿离婚证了。
“你就这么急?”他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声音发干发涩,“连几天都等不了?”
他以为签字是终点,可她用一句话就让他明白,签字只是起点。
她怕夜长梦多,怕他反悔,怕节外生枝。
她不信任他。
这个判断比任何冷语都让他锥心。
可慌乱中,他还是抓住了一个念想。
他是科研教授,离婚要走流程,要单位开介绍信。
只要他不动,流程就动不了。
“……这几天,”他张了张嘴,明知不该说这话,还是控制不住,“妈还没出院,项目那边也还有几份材料要交,等这些事忙完,我跟你去。”
好半晌,他恍惚听到自己说,“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反悔。”
江挽晴皱眉,深知他这话未必可信,却没有追问。
方才他之所以利落签字,是被她那句“你是不是不敢”激的,人在盛怒之下会做的决断,一旦缓过劲来,反倒容易反弹。
这时候再追着要确切日期,容易逼出他的逆反心理,可能横生变数。
何况,今天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签了字的离婚申请在她手里,接下来还要什么手续,走什么流程,未必非得靠他。
想到这里,江挽晴心定了几分,抬眸看向他,点头道:“那我等你消息。”
说完,不再纠缠,利落转身离去。
刚推开门,迎面撞上一个人。
陆雪纯站在楼道里,披着一件宽大外套,露出病号服的领子,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摇摇欲坠地扶着墙。
也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见江挽晴出来,她眼眶倏地红了,往前踉跄了一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低低道:“师母,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别怪老师,怪我吧……只要能让你消气,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那柔弱恳切的姿态,跟茶楼里那个满脸傲慢优越的陆雪纯,判若两人。
江挽晴眼皮没抬,视若无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就在擦肩的瞬间,陆雪纯忽然身子一晃,直直地往她这边倒过来。
江挽晴侧身一让,连衣角都没让她碰到。
陆雪纯倒下去的身体没了着落,眼看就要摔在地上,身后一只手猛地将她捞住。
她顺势软倒进那人臂弯,眼眶泛泪,细若游丝:“老师,都是我不好……师母是不是还在怪我……”
徐骞林一手托住陆雪纯的后颈,一手去探她的额头,烫得他手指猛地一缩,“你烧还没退,出来干什么?”
“没关系……只要能让师母满意,不管是退出项目组,还是跪下给她认错,我都没关系的……”
说完,她眼皮一合,似乎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往徐骞林怀里倒去。
“雪纯?雪纯!”
徐骞林眉心一跳,声音微急,习惯性抱住她下滑的身子。
顿时抬头望向江挽晴。
许是想说他跟陆雪纯不是她想的那样,又或许是想问她能不能过来看一看,毕竟她是医生。
江挽晴脚步分毫未停,只当听不见也瞧不见。
这些年,这经典一幕她见得还少么?
以至于接下来徐骞林紧张失措,陆雪纯“悠悠转醒”再梨花带雨地“我不该让老师为难”。
整套戏码还没开演,她已经知道结局。
江挽晴头也不回地下了楼,离开。
不想被身后原地起唱的戏码沾染丝毫。
经过传达室。
张叔似乎去水房打水刚回来,一见她就笑:“江同志,才刚回来,又要去哪儿?”
在这儿,真心实意待她的不多。
张叔算一个。
江挽晴笑了笑,轻声道:“张叔,这几年,多谢您关照。”
张叔愣了一下,摆摆手:“嗐,都是街坊邻居,说这些干啥!再说了,上回我腰扭了,要不是你给扎那几针,我到现在还弯不下腰呢,以后我还得仰仗你呐。”
江挽晴笑笑,没有接话。
她从包里翻出一张处方笺,低头写了几行字,递过去:“您那个腰疼的毛病,别光贴膏药,阴雨天记得多热敷。”
张叔听她一口一个您,许是察觉到不对,脸色微微一变。
江挽晴没有解释,把方子放在窗台上,朝他点了点头,转身。
走出了单元门,走过那条铺着青砖的小路,走出了教授楼的小院。
大门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卷着,一片一片落在脚边。
阳光有些刺眼。
她眯起眼,抬手遮了一下,脸上落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心头那股沉,也越发往下坠了几分。
此行,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付出的代价,那份她签字按手印的口供,也留在教授楼,留给了徐家,陆家。
那是她亲手递出去的刀,刀刃向着自己,刀柄攥在别人手里。
这把刀会不会落下,取决于公安先抓到葛应诚,还是查到案子与陆雪纯有关,然后先传唤陆雪纯。
葛应诚先抓到,老张去药铺对质拿到相关铁证,她便是实打实的受害者。
公安先传唤陆雪纯,她便要如约配合陆家的安排去自首,而药检报告和程老的证明信,最多证明她不是主谋,无法让她全身而退。
是无罪脱身,还是坐实背锅,要看公安查陆雪纯的速度,和葛应诚落网的速度,哪一个更快。
想到这里,江挽晴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快步往德明堂去。
还有很多事要做。
药铺那边的证据链,得跟进度,尽快拿到手。
程老布置的课题,耽误了几天,进度也要赶回来。
刚到德明堂门口,却看到意料之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