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挽晴不知道徐骞林在想什么,也没空去想。
忙到病人终于少了,汤医生催她先去吃饭,她才放下笔,不自觉地揉了揉右手手指。
写了一上午方子,指节有些发僵。
“累了?”
徐骞林不知什么时候从角落走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以前没给人做过这种事,力道拿不准,下手有些重,却牢牢握着不肯松。
江挽晴却是汗毛一竖。
“徐教授。”汤医生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不咸不淡的,头也没抬,“饭要凉了。”
江挽晴趁机抽回手,脱下白大褂挂好,头也不回地从后门出去了。
徐骞林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瞬。
待到出了医馆,四下无人,江挽晴停下脚步,回头冷冷看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从前在公共场合,她出现在他面前都会惹他不高兴,如今倒肯当众握她的手了。
实在弄不明白,他闹的哪一出。
徐骞林看着她,眸色动了动,却只有一句:“你答应过爸的。”
明白了,三个月之期。
为此,要配合他表演夫妻和睦。
江挽晴轻嗤一声,不欲与他多废话,正要抬步直接离开——
“老师?”
一道娇柔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陆雪纯站在那儿,一身标志性的红裙子,娇弱动人,露出低眉顺眼的笑。
那笑在看到徐骞林紧跟在江挽晴身后时淡了一瞬,很快又掩饰过去,重新弯起眉眼:“我正要去医馆找你们,田姨的生日,师母总是要在的,对吗老师?”
江挽晴刚走出去的脚步一顿,偏头看向徐骞林,眸光微讽:“你来找我,是为了你妈的生日?”
“你是徐家媳妇,妈的生日,你自然要在场。”
徐骞林顿了顿,见她这般抗拒态度,又补了一句,语气软了几分,“往年都是如此。”
本就该如此。
这是你的本分。
从他理所当然的表情,江挽晴读到了这层意思,她被气笑了。
没错,往年她都在。
因为田美芬讲究排场,年年生日规格要求都往大了提,可具体落实却都落到她这个儿媳头上。
她从早忙到晚,忙到脚不沾地,做好一桌子菜端上桌去,田美芬被一众老姐妹簇拥着,当众赞不绝口的对象却是陆雪纯,三句话不离“雪纯同学真有本事,又给我们阿林长脸了”。
至于忙活了一整天的她,从头到尾没被提一句。
说得好听,她是徐家儿媳,落到实处,连个免费使唤的丫头都不如。
“我还有工作。”漠然丢下这句,江挽晴转身往医馆的方向走,头也没回。
“挽晴——”徐骞林伸手想要挽留,连她衣角都没抓住。
“老师,是不是我今天不该来?我看师母好像更生气了。”
陆雪纯委屈咬唇,眼眶泛起了泪意,自责到不知所措的模样,“老师,我该怎么做,师母才不会讨厌我,讨厌到连田姨的生日都不愿意去了……”
徐骞林收回悬在半空中的手,眉头轻蹙,又松开,最后只轻轻叹了一声:“她说了,有工作。”
陆雪纯僵了一瞬,手指悄悄攥紧了裙摆。
又是这样。
上回在教授楼,他破天荒赶她走,她忍了。
如今江挽晴当着众人的面给他冷脸,甩手就走,他竟还替她说话。
人都走远了,他的视线还追着那道背影,迟迟收不回来,魂不守舍。
“咳咳……”
陆雪纯抬手捂住嘴,轻轻咳了两声,身体微微一晃。
徐骞林收回视线,看了她一眼,轻声说:“走吧。”
而后,没有像往常那样过来扶她,而是径直走到自行车旁,弯腰去开锁。
陆雪纯愣在原地,连装咳都忘了。
以前她咳嗽,他都是嘘寒问暖,问她是不是又着凉了,会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哪怕上回,把她从教授楼赶走,至少还会安抚她两句。
如今竟连安抚都没有了。
有些事情,比她想的更棘手。
意识到这一点,陆雪纯脸色发白,死死攥紧了拳头。
医馆这头,江挽晴回到时,汤医生正站在诊台边跟人说话。
来人头发银白,身量不高,但很有气质,身边还跟着一个勤务兵。
听到身后脚步声,来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慈眉善目的脸。
眼角细纹都是暖的,乐呵呵地叫了一声:“小江医生,可算等到你了。”
“潘奶奶?”
江挽晴愣了一下,快步上前扶她坐下,“您怎么来了?有什么话捎个信就好。”
“早就该来谢谢你了,叫人来问了两回,你都不在。”
潘老太太和蔼得很,看得出很喜欢江挽晴,听着江挽晴问她身体近况,有问必答,笑眯眯的,一点架子也没有。
若非知道她住潘家大院,还真看不出来她身份如此特殊。
说完她身子骨好多了,又解释了一下先前江挽晴去找她,她为何总是不在,还说江挽晴送的荞麦枕很有用,这些天睡觉都踏实了。
末了,话题绕回到江挽晴身上,像是随口一提:“听汤医生说你前阵子不在,是去省城了?”
“真巧,我们家那闷葫芦阿渊也刚从省城回来。早知你也去省城,让他捎上你多好。”
“女同志出门在外,绿皮火车又挤又吵,多遭罪。”
其实,捎了一段路的。
只是那段路的煎熬,江挽晴不愿多回想。
借着倒水的功夫,缓了缓心头那一丝不自在,江挽晴才转过身来。
她扬起温婉如常的笑容,把搪瓷杯递过去,轻声道:“其实在省城碰到秦长官了,麻烦他帮了些忙,就不好多麻烦他了。”
“我这把老骨头要是没有你,现在还不知道是啥样,甭跟我客气,跟那臭小子就更不用客气了,他是军人,照顾女同志是天职。”
潘老太太接过搪瓷杯,透过袅袅水雾看着江挽晴,脑海中想的却是家里那臭小子从省城回来之后,面上不显,但分明脸色更差了。
一身冰碴子,闹得来开会的军官个个战战兢兢,进守墨斋像进刑场。
她私下问邵琦,才知道省城这一趟碰上了小江医生,而那脑子里除了军务从来没有过私事,绝不会轻易说无关废话的闷葫芦,竟破天荒问小江医生与那徐教授的事,需不需要帮忙。
喝着水,潘老太太又瞟了一眼江挽晴,见她白皙秀美,眉眼温婉,气质又清清淡淡的,很讨长辈喜欢。
可她似乎有意在回避话题。
潘老太太矍铄双眸闪了闪,没有追问,只随口问了一句去省城做什么。
江挽晴道:“去考医师证。”
潘老太太愣了一下。
从邵琦嘴里,她知道秦渊在省城除了军务,还为她这把老骨头,特意去拜访过刚好也南下在省城的程老。
先前为了她的病,有请过这位中西医结合领域的泰斗,是有些交情的。
得知人在省城,她也打电话过去聊了一会儿,有听程老提到医师证考试他愿意去当考官,本意是冲着挖好苗子去的。
还说,真让他碰上了一个。
此刻听江挽晴说去考医师证,又想到程老提到看上的是个非科班出身,医术全靠自学的姑娘,潘老太太若有所思。
然后,她突然问:“小江医生,你拿到医师证想做什么?继续在这里坐诊,还是去大医院?”
“汤医生想让我继续读书深造,但我还没想好。”
潘老太太突然握住她的手,拍拍她的手背,笑吟吟道:“年轻人就是要敢想敢干,有些机会啊,来了就得抓住,别让它溜走。”
江挽晴一愣,觉得潘老太太似乎话里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