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供很彻底。
说他从小乖乖女的女儿,上了技工学校,不知怎的鬼迷心窍谈了个农村对象。
又听信别人挑唆,跟他这个父亲作对不说,还诬陷李智醉酒后非礼她,企图把自己名声搞臭,搅黄他安排的婚事,逼他成全她跟那农村对象。
他气疯了,但到底是他唯一的女儿。
事发后,他怕事情败露,更怕女儿名声真的臭了,于是将错就错。
“苏苏吞药,我是真怕她死了。”
白连君的眼眶红了,声音也越来越低,“但对外,我只能说她是不堪受辱才寻了短见。这样外人会说她贞洁烈女,不会追着她骂破鞋,名声还能补救……”
“我对不起李智。”
“我对不起江同志。”
“但我没办法……”
‘江’字出口,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看向石桌边那人。
李智的背景,他查过,跟潘家这种顶级大户人家绝对没有任何关系,否则打死他也不敢动李智。
可眼下这阵仗……
白连君这才惊觉,那个不该惹的人,兴许不是李智,而是——
意识到自己究竟捅了多大的娄子,他瘫坐在地上,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长官,我没得选择,我就这一个女儿……”
邵琦皱了下眉。
救女心切可以理解,但如此错漏百出的计划,他怎么敢往公安那里报?
诬陷人是犯罪,他不怕弄巧成拙,把自己跟女儿都送进去?
白连君似乎读懂了邵琦的表情,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以为不会查到我头上。刚事发时,我特意请假回去照顾女儿,拐着弯跟徐教授提过,非礼我女儿的是李智。”
“他但凡问一句,但凡表现出一点关心,我都不敢往下走。”
“可他没有。”
“他说法不容情,批了我的假条,还安慰我好好照顾女儿。”
“好像李智是谁,李智的表姐是不是他媳妇,都跟他没半点关系。”
所以,他才敢赌。
赌李智一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背后没什么人,翻不出浪。
赌江挽晴一个没有娘家,不被丈夫待见的女人,求告无门。
白连君跟霜打的茄子般,头深深低了下去:“我那时候就想,徐教授都不管,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话音未落,“笃”的一声轻响。
是钢笔的笔尖穿透纸面的声音。
分明很轻,可此时此刻,声如惊雷。
邵琦下意识抬眼。
秦渊面无表情,看不出一丝喜怒,指尖骨节分明,压着徐骞林的调查报告。
他心知营长办事向来要求严格周全,所以在查白苏苏父女时,把相关人员也查了个遍,包括徐骞林。
调查报告上,徐骞林的名字四周,被画了好几个红圈,一层又一层,像合围的阵线,一圈一圈收紧,将那个名字困在正中。
红圈旁边还做了个标记,竟是军事地图上标注敌方单位的专用符号,首尾相接处,笔锋重重一戳,纸面被戳出一个细小的破口,像一颗子弹直直楔进那个名字里。
钢笔笔头歪了,红色墨水从裂口渗出来,晕开一小片,红得像血。
邵琦眼皮青筋一颤。
他跟在营长身边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营长在无关紧要的文件上留过这种痕迹。
白连君也注意到了落笔的动静,肩膀一缩,慌得不行。
他急着证明自己并没有说谎,把自己知道的,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我说的都是真话!徐教授跟他媳妇的关系,南大人尽皆知!”
“前阵子补办婚礼,我也参加了,亲眼看到接亲当天,徐教授扔下新娘子跑了,让新娘子一个人成了笑话。”
“之前江同志来南大找他,连大门都没能进去,徐教授要么开会要么搞科研,把人晾在外面就是不见。”
“学校给教授家属配的通行证,他也没给江同志,江同志来了几次都吃闭门羹,只能灰溜溜离开。”
说到这里,白连君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不知道是忏悔还是后怕。
“他不帮,江同志也进不来学校。她又是孤女,没什么人脉……我以为妥了,才敢……”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事到如今,他没必要撒谎。
江挽晴四处求人的狼狈,本身就印证了他的话。
“嗒”的一道闷声细响。
钢笔搁在石桌上。
邵琦神色一凛,退后一步,不再出声。
秦渊落在文件上的视线终于抬起,眸光凛冽,看向白连君。
白连君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不敢动。
下一秒,听到冷沉而微微嘶哑的四个字:
“她是孤女。”
不是问句。
语气不轻不重,听不出一丝喜怒,却像一把刀缓缓抽出鞘,没有挥下,只是搁在那儿,搁在白连君咽喉。
白连君僵了一瞬,反应过来“她”是谁,牙齿开始打颤:“是、是……我经办过徐教授的人事材料,看过他媳妇的档案……她父母是村医,十年前洪灾救人牺牲的,临死前把她托付给——”
“徐骞林。”
三个字从秦渊薄唇间吐出来,不带任何多余的温度。
白连君打了个寒颤,不敢接话,也不敢不接。
“……是。”
“徐教授不喜欢这桩婚事。他是没办法,徐家受过江家的恩,他不能不娶。”
“但在学校,他跟单身没两样。那个女学生陆雪纯天天跟着他,出双入对,从来不避人。”
他说着说着,语气里带出一股恨意:“我女儿沦落至此,就是那个陆雪纯挑唆的!”
“徐教授知不知道这事,我不清楚,但他不管,未必没有保陆雪纯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