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勤务兵推门进来,一脚踏进会议厅,差点被那股低气压逼退。
他本能地放轻了脚步,走到秦渊身侧,压低声音汇报:“营长,老太太打电话回来,说她从京城回来了,在南城饭店为您订了位子。”
“约了蓝家人,还请您今晚务必过去,说是家宴。”
老太太的心思,昭然若揭。
“老太太还说,她这几天胸口又闷了,让您别气她。”
老太太的病是老毛病了。
上回颈椎病急性发作,在书店门口晕倒,得亏碰上江医生,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人是救回来了,可一把年纪身子骨到底不比从前,之后又因事北上,身体更是吃不消。
让他务必告诉营长说她“胸口又闷了”,是真闷还是假闷,谁也说不准,只知道老太太用这招让营长就范,不是一次两次了。
但,谁也不敢赌。
秦渊凝眉,沉默片刻,语气微凉:“几点?”
“老太太让您现在就出发,在国营饭店二楼。”
说完,勤务兵又补了一句:“被您早先派去公安局办事的邵参谋也打电话回来,就是查技校学生涉嫌流氓罪那案子,说已经有结果了,随时可以汇报,您看?”
赴宴,还是听汇报?
秦渊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便装外套,军装上身,肩章归位,风纪扣扣好。
他站在那里,宛如一柄未出鞘的利刃。
军装笔挺,身姿如杨,长腿阔步间已出了门口。
“去饭店。”
冷沉沉一句,没有回头。
南城饭店是南城标志性建筑之一。
五层楼高,青砖灰墙,五十年代建起来的老牌国营饭店,前两年刚翻新过,换了玻璃转门,门头上“南城饭店”四个大字重新描了金漆。
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一辆凤凰,两辆永久。还有一辆叫不出牌子的进口轿车。
这在南城算稀罕物件了。
约定的位置在二楼,最好的雅间。
不出意外,席间只有一人。
二十出头,鹅黄色的长裙,婀娜娇俏。
似乎在这儿等很久了。
无疑,就是蓝小姐。
看到秦渊的瞬间,蓝莺莺的眼睛狠狠亮了一下。
其实她早在姐妹圈子里隐隐就听说过秦渊。
家世、功勋,顶顶出挑的人物,可每逢她不经意问起,她们便三缄其口,眼神挑起望来,似不愿与她分享。
直到潘奶奶给的照片,被她看去。
照片里的男人眉眼生得极好,眉骨高而利落,眼尾微微上挑,整张脸线条冷硬锋利,不带一丝多余的弧度。
隔着照片,那股浑然天成的矜贵与气势便叫人挪不开眼。
此刻人站在面前,军装笔挺,肩线平展如削,腰间的武装带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宽肩,窄腰,长腿,修长挺正的身形被军装收束得干净利落,也将那股蓄而不发的力量感收束得恰到好处。
只是气场极冷。
周身那股冷冽比照片里浓了十倍,利刃收鞘,锋芒暗藏,却已然叫人不敢逼视。
不过,冷一点怕什么?
冷一点才稀罕。
暖过来就是了。
蓝莺莺站起来,微微颔首,端庄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优雅:“秦营长。”
秦渊点了一下头,算作回应。
落座。
擦身而过时,空气中拂过一缕淡淡冷香,幽微清冽。
蓝莺莺不自觉地屏了一下呼吸。
那气息太淡了,淡到微不可察,可它就在那里,无色无形,无孔不入地弥漫开。
如他本人一般,不声不响,不怒自威,压得人喘不上气。
秦渊脊背挺直地坐在那里,垂着眼,似在看桌上的菜单,又似什么都没关注。
坐在那里,便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蓝莺莺偷偷打量了一眼,心跳越发快,说不清是心动还是心慌。
她定了定神,将菜单递过去,嗓音软软的,带着南城女孩子特有的清糯:“他们家的糖藕不错,是时令菜。鲥鱼也好,当天从江里捞的。”
语气从容,不像在点菜,倒像在展示什么。
秦渊眉目不动,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欠奉。
蓝莺莺也不气馁。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男人,初见时冷得像冰,相处久了,便化了。
何况,潘奶奶对她满意,蓝家与潘奶奶娘家还攀着亲,她有这个底气,不信自己拿不下他。
只要能嫁入京城秦家,无异于一步登天。
端起咖啡杯小口抿了一下,蓝莺莺自然而然开启话题:“秦营长平时看电影吗?前阵子上映的《庐山恋》,我看了两遍,女主的穿搭真好看,听说友谊商店都卖断货了。”
秦渊眉眼微抬。
蓝莺莺心头一喜,觉得这话题对了他的胃口,便想顺着往下聊——
楼梯口传来军靴踏在地板上的急促声响。
邵琦拎着文件袋大步走进来,往桌前一站,脚跟一磕:“营长。”
目光扫过蓝莺莺,又落回秦渊身上,眼皮跳了一下。
李智的案子刚查完,他知道营长在意这个案子,接到汇报通知时,又听到叫他来南城饭店,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路赶来,到门口听勤务兵说是相亲局,更觉匪夷所思。
但营长的心思向来难以揣度,行事从不按常理出牌。跟在他身边这些年,敌后渗透、边境对峙、军务会谈,什么场面都见过。
此情此景,荒诞归荒诞,该做的汇报还是得做。
邵琦揣着文件袋,走到秦渊身侧。
蓝莺莺笑容微僵,很快镇定下来。
营长嘛,日理万机,身边跟着个参谋也正常。
她抿了抿唇,前一个话题无疾而终,于是换了个话题,伸手拿起手边那只印着“SONY”字样的随身听。
这可不是友谊商店能买到的货色,有外汇券都不行,是她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
见过它的,就没有不好奇的。
蓝莺莺正要开口介绍,进来之后便没开过口的男人突然出声,嗓音慵冷,下军令一般:
“说。”
蓝莺莺一顿,下意识以为这话是对她说的,嘴角微勾,正要接话——
却见邵琦重重点了一下头,打开文件袋,取出一式两份的材料。
一份递给秦渊,另一份拿在手里翻开,一板一眼的声音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汇报机器:
“白连君,男,五十二岁,南城大学科研究室后勤处职工。”
“其女白苏苏,二十一岁,技工学校应届毕业生,与李智同班,十月五日晚……”
蓝莺莺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的视线从秦渊身上移到邵琦身上,又从邵琦身上移回秦渊身上。
秦渊一边听一边翻材料,眼角都没瞟她一下。
那个“说”字,是对他部下说的。
不是对她。
他根本没在听她说话。
《庐山恋》也好,稀罕物随身听也罢,她精心挑选的话题,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蓝莺莺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她瞪着邵琦,眼神像刀子,恨不得把这个没眼力见的参谋剜出两个洞来。
邵琦目不斜视,汇报得一丝不苟。
他是军人,是听令的那个。
军令如山,没有上头的命令,他不敢这么没眼力见。
“砰——”
随身听被蓝莺莺重重搁在桌上。
邵琦的汇报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