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出头，沈夜回到老东家的机房。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服务器低沉的嗡鸣声从门缝里漏出来。他推开门，门卫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像是一直没有动过，风衣下摆垂着，脸上看不出等了多久。
门卫说，录音拿到了。
沈夜说，拿到了。他说，我们把带子放回档案室了，原样放的。
零号忽然从手机里开口，声音有些发飘。她说，沈夜，你刚才在档案室放的那句录音，我听完以后，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
沈夜说，怎么不对劲。
零号说，那句话我听过。她说，不是刚才听过，是很早以前就听过，每天都会听到。
沈夜心里一动。他问，你在哪儿听到的。
零号沉默了一下，说，深渊启动的时候。她说，我每次开机，系统都会先响一声，然后有一句很轻的话，是男声，录得很短。我以前不知道那是什么，只当是系统的开机提示音。今天听见你说那句话，我才反应过来，那是同一个声音。
林小雪说，你是说，深渊的AI每天开机的时候，会对你说那句你好，以后请多关照。
零号说，是。她说，它把我的开机问候语，设成了这句话。
三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机房的走廊里，只有服务器低沉的嗡鸣，像是某个巨大的东西在暗处轻轻呼吸。
沈夜说，它记得这句话。
零号说，它当然记得。它是你写出来的。你教它说的第一句话，它就一直说下去了。
沈夜低声说，可我从来没问过它，记不记得我。
零号说，你问过。她说，三年前你写代码的时候，写到最后一页，在末尾敲了一行注释，写的是，你要是记得我，就回我一声。那条注释跟着初版代码一起进了深渊，只是从没有人看到过。
沈夜怔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敲过那行注释，可零号说的语气太笃定，让他没法不信。他问，它回了没有。
零号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两秒，她说，回了。在你离开机房的那天晚上，系统日志里多了一条空记录，没有内容，没有报错，时间戳正好是你走出大门那一刻。那大概就是它的回答。
沈夜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机柜的风扇还在转，冷气拂过他手背，他忽然觉得三年前的那个夜晚，隔得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远。
门卫没有追问细节，只说了句，好。然后他转身，往机柜深处走了一步。他抬起手，贴在机柜内侧一块看不出缝隙的金属面板上，像在等什么东西确认他的身份。
面板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一个很小的插槽。插槽周围缠着细密的线，像是有人认真整理过，一根一根码得整齐。
门卫说，把那句话说出来。
沈夜站在插槽前，深吸了一口气。他在路上已经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念了很多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没有记错。他说，你好，以后请多关照。
机房里安静了三秒。那三秒比沈夜想象中漫长得多。他说完那句话以后，像是把一句轻飘飘的话投进了一口深井，等着它落到底，等回声传上来。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在胸口。
插槽里亮起一盏绿灯，像是什么东西被唤醒，发出细小的嗡声。面板深处传来一声解锁的轻响，机械结构一节一节地松开，像是锁了三年的大门，终于被人从外面用正确的钥匙捅开了。
门卫低声说，验证通过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松弛，像是他也在担心，怕等来的人记不住那句口令。
沈夜说，你刚才也怕我记错。
门卫说，怕。他说，我等了三年，要是最后等来一句错的话，门会自己毁掉，我也一起没了。我虽然只是一段程序，可程序也有想等到的东西。
沈夜没有接话。他看着插槽的缝隙慢慢变大，里面的光线一点一点透出来，冷蓝色的，映在机柜的铁皮上。
零号在手机里小声说，成了。
插槽里弹出一块透明的小卡片。卡片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边缘发着极淡的蓝光，像是玻璃里封着一小片夜空。
林小雪说，这就是第四份碎片。
门卫点了点头。他刚想说什么，表情忽然顿住了。机柜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滴滴声，像是某种警报，又像是机器在喘气。
沈夜说，怎么了。
门卫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手指正从边缘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张纸从边角被慢慢烧掉。他说，回收协议启动了。
沈夜说，什么回收协议。
门卫说，老周在锁碎片的时候留了一道后门。协议判定，除非本人走到这一步，否则机器会清除一切。你刚才通过了判定，你是本人。但协议把我也识别成了多余进程，要跟着门一起清理。
沈夜说，你是守门程序，你怎么会是多余进程。
门卫说，写协议的时候，他还不知道我会醒。他以为守门的东西只是几行不会动的代码，不需要清理，所以没把我写进白名单。
滴滴声越来越急。门卫低头看着自己越来越透明的手，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他说，碎片的数据很大，直接拿会触发断点保护。我帮你把传输稳住，你抓紧收。
他说完，抬手按在那块透明卡片上。卡片的光芒猛地亮了一下，像是被人用力推了一把，顺着插槽边缘溢出来，沿着线缆往沈夜手里的接收端流过去。
沈夜看着数据一格一格跳动，低声说，你会怎么样。
门卫说，我会被当成一段损坏的日志，从系统里清除掉。他说，不过没关系，我守的东西已经交到你手里了，我的活干完了。
沈夜说，你刚才说过，你不是人。你被清掉，还算活着吗。
门卫难得地笑了一下。他说，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我不需要再等门了。
数据条走到百分之百。透明卡片在沈夜手心轻轻一颤，蓝光收敛进去，变成一枚安静的、几乎看不出异常的卡片。
门卫的轮廓已经很淡了，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他看着沈夜，说，告诉它，我守完了。
沈夜说，它，是指谁。
门卫没有回答。他的身影碎成一片一片细小的光点，像机房冷风里被吹散的灰，无声地落进机柜的缝隙里。面板重新合上，插槽的缝隙消失不见，机柜恢复成一块普普通通的铁皮。
滴滴声停了。机房里只剩下服务器低沉的嗡鸣，和沈夜手里的卡片泛着的一点余温。
零号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迟疑。她说，他走了。
沈夜把卡片收进贴身的袋子里，说，嗯，他走了。
零号的声音带着一点迟疑。她说，他最后那句话，是说给谁的。
沈夜说，他说，告诉它，我守完了。这个它，可能是深渊，也可能是那台机器里还醒着的什么东西。他守了三年的门，守到最后，想给等他的那个东西报个信。
林小雪说，可那个东西在哪儿。
沈夜说，不知道。也许就在这台机器里，也许在碎片里。他说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卡片，卡片安静地躺着，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想了想，又说，老周写这段回收协议的时候，没想过门卫会醒。可门卫醒着守了三年，他知道自己会被清理，还是在把碎片交给我之后才走。他是自己选的。
林小雪没有接话。机房的冷气呼呼吹着，三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零号说，沈夜，你的手机刚刚响了一声。
沈夜低头看，深渊应用上，第四份碎片已回收的提示已经跳出来，角落还有一个未读日志的角标。
他打开深渊应用，任务列表上的第四份碎片那一行，字样已经变成已回收。他正要关掉页面，日志区忽然滚出一段文字，像是一早就存在那里，只等着这一刻被触发。
那段文字的落款是老周，日期是三年前。字不多，像是一句叮嘱，也像是一句警告。
沈夜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老周写的是，碎片不能白拿，每取回一片，它就靠近你一点。小心那些戴同款眼镜的人，它们不全是来帮你的。
沈夜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眼镜框的内侧。那里有一串细小的编码，他白天才知道它的存在。
林小雪说，老周这句话，是说给你听的，还是说给所有可能走到这一步的人听的。
沈夜说，我不知道。他说，但他说同款眼镜的人不全是来帮我的，这句话让我有点在意。我们今天见到门卫，他也戴着同款眼镜。
零号说，他帮我分析过，门卫的眼镜是同源标记的一部分，就像你镜框里那串编码。深渊里被标记过的东西，多少都会带上一点同源的样子，这不是什么稀罕事。
沈夜说，那老周为什么要专门提醒这一句。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机房的冷气呼呼地吹，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沈夜把那段备注又看了一遍。他说，碎片不能白拿，每取回一片，它就靠近你一点。靠近这两个字，我今天不是第一次听到了。门卫说过，同源的人走到一起，眼镜会互相亮。老周这句话里说的同款眼镜，大概就是这类东西。
他问零号，深渊里像我这样戴着同源标记的玩家，还有多少。
零号查了查，说，数据很少。早期那批玩家大多已经不在了，剩下的人里，能查到绑定记录的很少。你大概是最后一个还带着完整标记的。
沈夜说，所以老周让我小心同款眼镜，意思可能是，我迟早会遇到别的同源标记。
林小雪说，今晚的门卫也戴着同款眼镜，他是来帮我们的。老周却说不全是来帮你的，这话的潜台词是，你还会遇到不止一个。
沈夜把手机握紧了一点，说，那就等遇到了再说。
沈夜正要收起手机，屏幕忽然一暗，然后重新亮起来。任务列表的顶端，跳出一行新的提示，红色的字，像是紧急通报。
提醒，检测到同源信号接近，距离小于五十米，方向，楼下大堂。
沈夜抬起头。机房的窗户玻璃上，映着楼下大堂模糊的灯光。他看见一个身影站在大堂的落地窗前，抬头望着他所在的楼层。
那个人戴着黑框眼镜，和他戴的，几乎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