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物师公会归附的消息，像一颗炸雷，把百塔区域所有势力的桌子全掀了。
无字书馆。
这座藏在千书山脉深处的隐世势力，已经三百年没有馆主亲自出过门。
文无字，一个把“藏书“当成毕生信仰的老怪物，此刻正站在书馆最高的“万典阁“上，手里捏着一块传讯魔晶，指节发白。
魔晶里只有一句话。
“灰雾塔第八子路登，无器魔法，一念抹除震天魔炉器灵。铸物师公会，已降。“
文无字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书馆所有长老吓掉下巴的决定。
“开馆门，取万法天书。老夫要亲自去灰雾塔。“
大长老手里的古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馆主，您……您说什么？“
“我说，我要去灰雾塔。“
文无字转过身，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骇人的精光。
“无器魔法，失传了至少八千年。上古残卷里提过一句，'器为外物，无器为宗，臻至此境，万法归元'。八千年了，没人见过。现在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练成了，你让老夫怎么坐得住？“
大长老张了张嘴，想劝。
但文无字已经一挥手，书馆深处飞出一本通体金色的厚重古籍。
万法天书。
无字书馆镇馆至宝，据说记载了从远古至今所有出现过的魔法，无一遗漏。
“若那路登的真本事，比天书记载的还多……“
文无字抚摸着天书封面，声音发颤。
“那老夫这三百年，岂不是白活了？“
……
灰雾塔。
莫老坐在前厅，看着桌上那尊变成凡铁的震天魔炉，表情很复杂。
三师兄在旁边汇报。
“师父，消息传开了。现在外面都在传，说咱灰雾塔是隐世大宗，八师弟是上界转世身。还有人说，咱塔底下埋着远古魔神的遗迹。“
莫老嘴角抽搐。
“遗迹个屁。咱塔底下除了老鼠洞，什么都没有。“
“但别人不信啊。“
三师兄摊手。
“铸物师公会一降，现在全百塔区域都在盯着咱们。下一个上门的，估计就是无字书馆或者无味炼金坊。“
莫老揉着眉心，感觉头很大。
忽悠路登这件事，一开始只是为了防止他跑路。
谁知道这小子练着练着，把瞎编的魔法练成了真的。
现在好了，骑虎难下。
“继续装。“
莫老咬了咬牙。
“谁来都给我装深沉。让路登少说话，多微笑。记住，微笑就是咱们灰雾塔的最高奥义。“
“明白。“
三师兄刚要退下，门外就传来弟子的喊声。
“报！无字书馆馆主文无字，携万法天书，求见路登前辈！“
莫老和三师兄对视一眼。
来了。
而且一来就是馆主亲至，还带着镇馆之宝。
这排场，比铁岩大了十倍不止。
“请。“
莫老深吸一口气，端起那副“世外高人“的架子。
……
文无字走进灰雾塔前厅时，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期待。
他活了四百多岁，见过的高级法师不下百位，上界使者也接待过几次。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热血沸腾。
无器魔法。
那可是传说中连万法天书都只记载了半句的至高魔法。
如果路登真的掌握了完整版……
文无字不敢想。
那意味着，万法天书要改写。
不，不是改写。
是要重写。
“文馆主，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莫老的声音从主位传来，平淡如水。
文无字抬头，看到莫老端坐在那里，身旁站着七个弟子，一个个表情淡漠，仿佛他这个无字书馆馆主，跟路边卖菜的老头没什么区别。
好深的底蕴。
文无字心头一凛。
这种气度，这种从容，绝对不是三流势力能有的。
灰雾塔，果然在藏拙。
“莫塔主客气了。“
文无字拱手，姿态放得很低。
“老夫今日前来，是想见识一下贵塔第八子路登前辈的绝世魔法。不知……“
“路登是我弟子，不是什么前辈。“
莫老摆摆手，语气随意。
“不过既然文馆主有兴趣，那就让他出来见见吧。老三，去叫老八。“
“是。“
三师兄转身离去。
文无字注意到一个细节。
莫老叫路登，用的是“叫“字。
不是“请“，不是“宣“，是“叫“。
就像叫自家晚辈出来见客一样随意。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莫老眼里，路登真的只是第八个弟子。
那前面七个呢？
文无字偷偷打量那七位师兄。
大师兄在喝茶，二师兄在擦剑，四师兄在打哈欠，五师兄六师兄在低声下棋，七师兄在抠手指。
没有一个正眼看他的。
这种无视，不是装出来的。
是真正的习以为常。
文无字额头渗出一丝冷汗。
灰雾塔的水，比他想象的深一百倍。
……
后院。
路登正在扫地。
他扫得很认真，每一片落叶都归拢到墙角，码得整整齐齐。
三师兄来找他时，路登正对着一堆落叶发呆。
“八师弟，又有客人。“
“哦。“
路登放下扫帚，有些无奈。
“怎么天天有客人？咱们灰雾塔以前不是连只鸟都不愿意来吗？“
三师兄干咳一声。
“以前那是低调。现在……现在也是低调，只是别人眼尖，发现了咱们的闪光点。“
“闪光点？“
路登低头看了看自己。
灰扑扑的弟子服，磨破的袖口，还有手里这把掉了三根竹条的破扫帚。
这算哪门子闪光点？
“别问了，跟我走。师父交代，你少说话，多微笑。记住，微笑就行。“
路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这个点头的动作，落在三师兄眼里，又引发了怎样的脑补。
那是“宠辱不惊，云淡风轻“的境界。
不愧是八师弟。
……
路登走进前厅，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师父，各位师兄，文前辈。“
他挨个打招呼，然后规规矩矩站在莫老身侧。
文无字的目光，从路登进门那一刻起，就死死钉在了他身上。
他在看。
用万法天书赋予他的“鉴魔之眼“在看。
这一看，文无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路登体内没有魔力。
至少，没有文无字能理解的魔力。
正常法师体内，魔力如江河奔涌，有迹可循。
但路登体内，是一片虚无。
不是“没有“的虚无。
是“包含一切“的虚无。
就像宇宙诞生前的混沌，万物皆在其中，又万物皆不在。
文无字的手开始抖。
他活了四百年，第一次见到这种体质。
“原初之体……“
文无字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传说中，魔法诞生之前的最初体质。难怪能练成无器魔法，因为他本身就是'器'的源头……“
莫老看到文无字发呆，轻咳一声。
“文馆主？“
文无字猛然回神，连忙起身，对着路登深深一揖。
“路……路小友，老夫文无字，见过小友。“
路登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文前辈使不得，您是前辈，我是晚辈，这礼我受不起。“
他说的是真心话。
文无字这个名字，他在入学考试的参考书里见过。
无字书馆馆主，藏书界的活化石，据说连上界魔法议会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这种大人物给他行礼，路登腿肚子都在转筋。
但在文无字听来，这话又是另一番意味。
“受不起“？
这是谦虚吗？
不，这是境界。
真正的强者，从不以身份压人。
路登越是客气，文无字越觉得深不可测。
“路小友太谦虚了。“
文无字直起身，双手捧着万法天书，递到路登面前。
“老夫此书，记载了天下魔法八万余种。但近日听闻小友精通'无器魔法'，书中却全无记载。老夫斗胆，想请小友赐教一二。只要小友随口指点半句，老夫便感激不尽。“
路登看着那本金光闪闪的大书，头皮发麻。
他哪会什么无器魔法？
他连魔力感应都没有。
那些所谓的魔法，全是师父和师兄们随口胡诌的。
什么“吸气呼气感受天地“，什么“心中无器手中无器“，听起来玄乎，实际上路登练的时候，就是按照字面意思做的。
吸气。
呼气。
感受天地。
没了。
这让他怎么指点？
路登求助地看向莫老。
莫老捋着胡须，微微点头，那意思是：随便说，往玄了说。
路登硬着头皮，开口了。
“那个……文前辈，我其实没什么本事。师父教我的，就是……吸气，呼气，然后……天地就在心中了。“
他说得很慢，很犹豫。
因为这句话，是莫老三个月前喝醉酒时编的。
当时莫老说：“咱们灰雾塔的心法，讲究一个天人合一。吸气，呼气，天地就在心中。练到深处，万物皆虚，唯我真存。“
路登记住了前半句。
后半句莫老自己都不记得了。
但就这半句，路登念完之后，文无字手里的万法天书，突然动了。
哗啦啦啦啦。
书页疯狂翻动。
金色的光芒从书页中爆发出来，照亮了整个前厅。
文无字瞪大眼睛，看着天书的变化，浑身颤抖。
天书在自动记录。
它在疯狂书写。
书页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那是魔法真理具现化的征兆。
但写了不到三息。
轰。
万法天书突然燃起金色的火焰。
不是普通的火。
是“真理之火“。
当记载的真理超出了天书本身的承载极限时，天书就会自燃。
文无字亲眼看着镇馆四百年的万法天书，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而他，非但不心疼，反而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值了！值了！“
文无字笑得老泪纵横，对着路登噗通一声跪下。
“原初真言！这是原初真言！八千年了，终于有人念出了魔法的源头！“
路登傻了。
莫老傻了。
七个师兄全傻了。
前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文无字的笑声在回荡。
路登咽了口唾沫，小声问三师兄。
“三师兄，我说错什么了吗？“
三师兄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怪物。
“八师弟，你刚才那半句话……让万法天书烧了。“
“啊？“
路登脸色煞白。
“那……那得赔多少钱？把我卖了够吗？“
三师兄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师弟，你现在把无字书馆卖了，都买不起你刚才那半句话。“
文无字跪在地上，抬起头，眼中满是狂热。
“路小友，不，路前辈！无字书馆，从今日起归附灰雾塔！老夫愿为灰雾塔抄录天下魔法，只求前辈偶尔指点一二，便死而无憾！“
路登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翻椅子。
“文前辈，您别这样，我就是个废物，我连入学考试都考了五十次没过……“
“五十次？“
文无字愣了一下，然后更加激动。
“五十次考试不过，是因为那些考题根本配不上您！那些学院的魔法，在您面前连尘埃都不如！“
路登：“……“
他觉得自己和文无字之间，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说的是人话，文无字听到的却是神谕。
这误会，大了。
莫老在旁边轻咳一声，适时开口。
“文馆主，既然心意已决，那便留下吧。路登，你带文馆主去后院，看看咱们灰雾塔的'落叶归元阵'。“
落叶归元阵？
路登一脸茫然。
后院哪有什么阵？
不就是一堆落叶吗？
但他不敢违抗师父，只能点头。
“文前辈，请跟我来。“
文无字颤颤巍巍地起身，跟在路登身后，像个虔诚的信徒。
两人走出前厅，向后院走去。
莫老看着他们的背影，端起茶杯，手抖得像筛糠。
“老三，我刚才编的'落叶归元阵'，是什么东西？“
三师兄沉默两秒。
“师父，您刚才随口胡诌的吧？“
“对。“
莫老咽了口茶。
“那路登待会怎么给文无字看？“
三师兄想了想。
“大概……就是带他去看看落叶？“
莫老沉默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传令下去，今晚所有人不睡觉，给后院那堆落叶，给我摆出个大阵的样子来。“
“啊？“
“快去！“
……
后院。
路登带着文无字来到墙角，指着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落叶。
“文前辈，这就是……落叶归元阵。“
文无字看着那堆落叶，瞳孔剧烈收缩。
在他眼里，那不是落叶。
那是一个完美的魔法回路。
每一片叶子的位置，都暗合天地至理。
叶脉的走向，对应魔力运转的轨迹。
堆叠的高度，象征阴阳五行的平衡。
“妙啊……“
文无字扑通一声又跪了，对着落叶磕了三个响头。
“落叶归元，归于虚无，虚无生万物。这是阵法，也是人生。路前辈，老夫悟了！“
路登站在旁边，表情呆滞。
他悟了什么？
这明明就是他早上扫完地懒得倒的落叶堆啊。
但文无字已经沉浸在顿悟中，周身魔力疯狂涌动，瓶颈松动，隐约有突破的迹象。
路登叹了口气，蹲在旁边，继续数落叶。
一片，两片，三片……
他数得很认真。
因为除了数数，他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远处，莫老趴在墙头偷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也能突破？“
“老八到底是什么怪物？“
“不行，今晚必须再编十套功法，不然不够用了。“
莫老缩回脑袋，匆匆离去。
而灰雾塔外，一只传讯魔鸟冲天而起，飞向无味炼金坊的方向。
魔鸟脚上绑着一卷纸条。
上面是文无字的亲笔：
“万法天书已焚，原初魔法现世。无字书馆归附，劝丹无味速来。迟一步，连献宝的机会都没有。“
无味炼金坊。
坊主丹无味看着纸条，手一抖，炼废了一炉价值万金的魔药。
但他毫不在意。
因为他知道，百塔区域的天，要变了。
而此刻的路登，还在后院数落叶。
数到第一百三十八片时，他忽然觉得肚子饿了。
“该吃午饭了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文无字恰好从顿悟中醒来，看到路登这个动作，又是一阵激动。
“拍尘而去，不染因果。路前辈连起身都暗含道韵，老夫受教了！“
路登：“……“
他麻木了。
爱咋想咋想吧。
反正他只想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