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凑上去，整张脸怼到他面前，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裴云寂的视线慢慢聚拢，一张小脸出现在他眼前。
眉眼弯弯的，鼻子小小的，嘴角翘着，像阮瞳又不太像，比他记忆里的阮瞳小了好几圈。
裴云寂嗓子干得没发出声，他又试了一下，才挤出一个又轻又哑的声音。
“你叫什么……”
安安整个人愣在床沿上，连呼吸都忘了，憋得小脸都红了。
从他懂事起，他爹就是这个样子的，躺着，闭着眼，不说话也不动，从没想过这张嘴里能发出声音。
安安两只手扒在床沿上，整个人兴奋得坐不住：“我叫裴念安！”
安安想起阮瞳平时说话那调调：“娘说取这名是怕你跑了，念着你你就不敢不醒。”
裴云寂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样子，眼眶一下就热了。
他错过了阮瞳十月怀胎，错过了她一个人熬过那些日日夜夜。
错过了她抱着孩子轻声哄睡，错过了她累到趴在床边睡着的样子。
如今他的手被安安攥着。
眼前这个小人儿，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稳，第一次喊娘，第一次走路。
所有重要的瞬间他都缺席，全是阮瞳一个人咬牙撑过来的。
他昏昏沉沉像做了一场大梦，梦里什么都没有，醒来这小人儿已经会说话会笑了。
他错过了所有，可这孩子没有怪他，还在替他捂手。
裴云寂躺在床上，想抬手摸安安的脸，胳膊抬了一半没抬起来。
安安看见了，一把抓起他的胳膊搁在自己脑袋上，还往下压了压。
“爹你手好轻，外公的手可糙了，扎脸。”
裴云寂的掌心贴着他毛茸茸的发顶，声音哑透了：“对不起……”
安安抓着他那只手从头顶拿下来，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没关系。”
“娘说你在跟虫子打架，打赢了就回来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滑下床沿，跑去墙角端来一个铜盆。
盆里的水是凉的，他端得歪歪扭扭洒了一路。
安安把布巾拧了拧，叠得乱七八糟，往裴云寂脸上擦。
动作笨，力气大，擦得裴云寂脸皮都扯偏了。
安安一边擦一边嘀咕：“娘每天这样擦，擦完脸擦手，擦完手擦脚，说擦干净了爹就舒服了。”
裴云寂被他擦得整张脸都歪了，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兜住，握住安安的小手。
“往后都爹来。”
安安想了想，把那只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拍了拍他的手背：“那您可得快点好起来。”
“我娘手劲可大了，拧布巾拧得哗哗响，您这样不行。”
裴云寂还没力气笑出来，泪从眼角滑进枕巾里：“嗯，爹努力。”
安安凑过来，拿袖子蹭了蹭他脸上的泪，蹭得裴云寂眼皮都翻了。
“您别哭了，我娘说哭多了眼睛肿，肿了不好看。”
他一本正经：“现在您也没多好看，再肿更没法看了。”
裴云寂被他蹭得睁不开眼，气的哼了哼，这小混蛋的嘴可真随了阮瞳。
他点了点头，轻声问：“你娘呢？”
安安立马站直了，踩在地上蹦了两下：“在禅房抄经呢！”
他转身就往门口跑，跑到一半又刹住脚，回头冲裴云寂喊：“爹您等着！我去叫她！”
“您别乱动啊，再睡过去我可不管了！”
安安话音没落人已经蹿出去了，脚步声在廊下咚咚咚地响，像一挂小鞭炮。
“娘——！”
他两只胖手把门框拍得砰砰响：“娘——！你快出来——！我爹醒了——！”
阮瞳眼皮都不掀，笔尖不疾不徐往下走，才不上当。
安安这小兔崽子从会说话就开始糊弄她，天赋异禀，张口就来。
话都说不利索的时候，就知道拿他爹诈她。
一岁多刚会蹦词儿，就趴在裴云寂胸口喊：爹——起——
她扔了帕子扑过去，人躺着比死人还平。
安安扭头冲她咧嘴笑，口水淌了下巴，一脸我厉害吧。
再大一点更不得了，两岁多就知道爹睁眼了，爹摸我手了，爹刚才打了个哈欠。
这些年她回回信了跑过去，回回都是安安坐在床边抠脚丫子。
后来安安再喊什么，她眼皮都不带抬一下。
阮瞳正抄着最后一行字，嘴上已经开始编排了：“哟，爹醒了啊。”
“行，让你爹先翻三个跟头热热身，再来一套猴拳，踢腿的时候注意点别把床踹塌了。”
安安在门口急得直蹦：“娘！这回真不一样！爹真醒了！”
阮瞳慢悠悠吹了吹纸上的墨迹，掀起眼皮瞥她一眼：“你上回说爹托梦想吃鸡，哭得那叫一个伤心。”
“我烧鸡端过去，你啃完两个鸡腿打了个嗝，才想起来问我，娘，你要不要也哭一口？”
安安嘴一瘪，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是真的快哭了。
“娘……这回……我真没瞎说！”
“爹还问我打雷给您捂没捂耳朵……说您最怕打雷了……”
阮瞳还挂着笑的脸，忽然僵住了，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打雷。
以前窗缝里漏进一点闪电的光，她都要往被子里缩。
一打雷她就往裴云寂被窝里钻，钻进去手脚并用地往他身上贴。
他拿被子把她裹成一个茧，手掌覆在她耳朵上，闷闷地笑：“你属泥鳅的？”
她从他手掌底下拱出半张脸，理直气壮：“我冷。”
他就把她连人带被子往怀里一勒，声音沉在胸腔里，震得她耳朵酥麻麻的：“行了，别动了。”
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她快记不清了 。
后来裴云寂昏睡不醒，她抱着刚满月的安安坐在他榻边，窗外电闪雷鸣劈了一整夜。
安安哭她也哭，哭到最后嗓子哑了泪干了，她才忽然发现。
原来天塌下来的时候，雷声根本算不上什么。
从那以后，她就不怕了。
这些事她没跟任何人讲过，安安不可能知道。
除非——
阮瞳手里的笔“啪”地搁在纸上，墨汁泼了她半幅袖子，拔腿就往外跑。
冲出院子的时候，整个人是空的。
一千多个日夜，她已经习惯了推开那扇门，看见裴云寂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习惯了坐在榻边教安安认字，习惯了自言自语。
她以为自己早把大悲大喜都熬干了，可此刻泪糊了满眼，前面的路什么也看不清。
安安在后面追：“娘——你等等我——你慢点——！”
阮瞳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胸腔里。
一声重过一声，几乎要把这四年的沉寂全部震碎。
她跑到院门口的时候，猛地刹住了脚。
裴云寂站在院子中央。
头发散着，整个人瘦得像是被风捏过一道，中衣挂在身上晃晃荡荡的。
他正往这边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膝盖打颤，脚底发虚，他抬着头，视线越过半个院子落在阮瞳脸上。
阳光从头顶的树叶间漏下来，碎金一样洒了他满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