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书卷眼皮狂跳。
他站在两人中间，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只觉得空气都快结冰了。
“都别站着了，都入座！”
阮书卷连忙打着哈哈，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我这就让人上热茶！”
“上好的龙井，皇上御赐的，平时我都舍不得拿出来！”
说完脚底抹油，路过阮瞳身边时，他飞快伸手拽了一把自家闺女的袖子。
眼神疯狂乱飞，挤眉弄眼的程度堪称面部抽风。
祖宗！你安分点！别再搞事了！
阮瞳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压根没看懂。
只觉得她爹今天表情很奇怪，像是脸上同时有七八只虫子在爬。
阮书卷恨铁不成钢，趁势把阮瞳往外扯。
嘴里压低了声音，急急忙忙开始嘱咐，语速快得像在念经，脑袋都快愁秃了。
前厅瞬间空了下来。
裴云寂已经落了座，身子微微靠着椅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捻着佛珠。
姿态慵懒，像是随处歇了个脚。
脸色还白着，可坐那儿就是让人喘不上气。
裴知瑾还站着，衣袍垂落，遮住那两条早就撑到极限的腿。
面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依旧脊背绷得笔直，站得稳稳当当。
太子的体面，不能丢。
沉默蔓延开来，静得能听见佛珠转动的细响。
片刻，裴知瑾微微俯身，行了晚辈礼：“小叔。”
姿态恭敬，挑不出一丝错处。
裴云寂眼皮微抬，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这一声小叔，叫得倒是顺口。
他微微颔首，算是应了，一个字都没有多给。
空气又静下来。
半晌，裴知瑾先开口，语气不卑不亢：“许久未见小叔。”
“先前瞳儿在迦蓝寺小住一阵子，多得玄明大师照看，也劳烦小叔照拂许久。”
他顿了顿，目光平视着裴云寂。
“侄儿一直记在心里，今日正巧遇上，该好好谢一谢小叔。”
裴云寂指尖捻佛珠的动作没停，心里觉得好笑。
谢他？
怕不是在提醒他，阮瞳的事，轮不到他管？
“太子客气了。”
裴云寂声音不咸不淡：“她在我那儿，倒是比在哪儿都自在。”
自在。
裴知瑾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刮了一下。
瞳儿去迦蓝寺的时候，他还在江南，隔着千山万水，连封信都递不进去。
如今裴云寂轻飘飘一句话，说得好像多了解她似的。
他们才认识多久？
裴知瑾面上不显，笑容温润依旧：“自在是自在，可她终究要回府的。”
“小叔那儿再好，也不是她的归处。”
归处。
裴云寂垂着眼，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轻得像风过竹梢，可落在耳朵里，莫名带着几分寒意。
“归处？”
他目光落在裴知瑾脸上：“身归何处由命，心归何处，由她。”
“你偏要本末倒置。”
裴知瑾怔了一下，一时没完全明白裴云寂在说什么。
这话说得太轻太淡，像哑谜，但直觉告诉他，这不是在讲道理。
这分明是在说：你连她的心在哪儿都不知道，谈什么归处？
裴知瑾笑容淡了淡，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执拗。
“瞳儿自小就怕拘束，如今回了京，有我陪着，倒也不用再麻烦小叔了。”
麻烦。
裴云寂指尖的佛珠停了。
空气骤然凝滞。
裴知瑾算什么东西，也配替他拿主意？
他缓缓抬眼，目光沉沉的，没什么表情，可就是让人后背发凉。
裴知瑾也正好看过来。
四目相对。
一个温润里藏着寸步不让，一个清冷底下全是暗涌。
裴云寂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俗世不比寺庙。”
“你身在东宫，跪得了一次两次，跪不了一辈子。”
裴知瑾背脊微僵。
他竟知道昨夜罚跪之事？又凭什么断定自己跪不了一辈子？
裴知瑾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大，却稳：“跪不了一辈子，但能跪到父皇点头的那日。”
他一字一句，认认真真。
“我会让父皇答应我娶瞳儿，往后我也会护着她，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裴云寂听完，没急着回话。
只是身子坐直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护着她？”
他冷哼一声：“说得比唱得好听，她需要人护着的时候，你又在哪？”
裴知瑾心口一刺。
下意识以为裴云寂说的是昨日，朝堂求娶，满城风雨。
阮瞳被人戳脊梁骨的时候，他在御书房外跪着，什么都做不了。
裴云寂继续拨弄着佛珠：“皇兄现在疼你，是疼你这个儿子。”
“等你真要娶阮瞳那日，你猜——”
他目光轻飘飘地落过来：“他更疼你，还是更疼他自己的江山？”
裴知瑾站在原地，手指攥得绷紧。
沉默许久，他忽然开口：“那小叔呢？”
他目光直直看向裴云寂：“小叔这般替瞳儿着想，又是站在什么立场？”
立场。
裴云寂在心里过了遍这两个字。
他从来不需要立场，更不需要向他裴知瑾解释。
裴云寂嘴角动了一下，简直懒得笑。
视线落在他膝盖的位置，又淡淡收回：“太子有空琢磨我的立场。”
“不如想想你这双腿，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裴知瑾看着裴云寂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
他今日突然来太傅府，究竟想做什么？
阮瞳一进门，就看见裴知瑾还僵直站在原地。
她当即皱起眉：“怎么还站着？腿真不想要了？”
裴知瑾稍稍一动，膝盖疼得他脸色一白，额角渗出汗来。
即便疼得浑身发僵，他还是对着阮瞳温温柔柔地笑：“不碍事。”
“没事个屁。”
阮瞳压根不信，伸手直接扶住他的胳膊。
裴知瑾的腿早就痛麻了，方才全凭一口气撑着。
此时被阮瞳扶住，也顾不上在裴云寂面前体面了。
他半边身子靠在阮瞳肩上，被她架着往椅子那边挪。
裴云寂坐在原处，目光死死黏在两人相贴的肩头，交叠的手臂上。
阮瞳满眼都是裴知瑾的伤势，自始至终，连余光都没分给他一星半点。
他竟然还比不过裴知瑾一双腿？？
裴云寂胸口像被人攥住，呼吸都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