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外面还在说。
说太子多好，阮瞳多混，这桩婚事如何如何，一句句，像碎石子一样往车里砸。
裴云寂闭上眼，声音不大，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有多久进城？”
赵无忧继续装死，谁爱搭理谁搭理，反正他不搭话。
他把眼睛闭得死死的，只求裴云寂别看他，别问他，别叫他名字。
让他安静完整地回到府里，他就谢天谢地了。
千雪掀帘往外看了一眼：“快了，不到半个时辰。”
外面议论声又涌了进来，她一直在山上待着，对京城的事一概不知。
阮瞳这个名字，今日是头一回听见。
太子当众求娶，那得是多好的姑娘，才能让太子豁出去啊。
千雪放下帘子，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捅马蜂窝：“那阮姑娘能被太子求娶，真是好福气。”
赵无忧魂都快吓飞了，猛地睁开眼，一把捂住千雪的嘴，动作快得像被电打了。
千雪被他捂得闷哼一声，眼睛瞪得溜圆。
赵无忧额头上青筋直跳，心跳得比车轮还快。
姑奶奶你可别说了！
什么好福气！你看不出这阎王现在什么脸色吗？！
千雪被他捂着嘴，一脸莫名其妙。
她想挣开，赵无忧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愣是没让她动。
裴云寂睁开眼，目光落在车帘上：“一群蝼蚁，也配？”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赵无忧的手僵在半空，想起了裴琰，裴云寂说捏死就捏死了，眼睛都没眨一下。
可裴琰是裴琰，太子是太子。
裴琰是皇上不疼不爱的儿子，死了都没人多问一句。
太子是储君，是皇上捧在手心里，满朝文武看着的未来天子。
若是裴云寂真要对太子动手……
赵无忧越想越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外头的双喜不敢耽搁，一鞭子抽下去，马车几乎是冲进京城的。
到了静王府门口，车还没停稳，裴云寂已经掀帘下了车。
他脚步没停，大步往府里走，声音淡淡飘来：“去查。”
“今日朝堂上所有对话，一字不差回来禀我。”
双喜心头一紧，不敢多言转身就跑。
裴云寂转身向内院走去，路线不是平日去往书房的方向。
身后跟着的赵无忧快步追上，走两步忽然一愣。
不对，这条路是去阮瞳从前住的院子。
他立刻刹住脚步，掉头就走，他可不想触霉头。
裴云寂独自走进院落，目光落在树下那架秋千上。
微风拂过，木架轻轻晃了晃。
当初阮瞳缠着他，非要照着太傅府的样式也搭一架。
她睁圆了眼睛跟他闹，说自己要荡得最高，高到能翻过院墙。
他嘴上数落她贪心，最后还是亲手帮她把秋千装好。
她试了试又嫌高度不够，嚷嚷着不够好玩，他耐着性子，又一点点往上调。
等终于合了心意，她就开开心心坐上去，脚尖一点地，笑声落满整座小院。
从那以后，每天傍晚院子里都是，吱呀吱呀的摇晃声。
一直晃到他从书房出来，喊她过去用膳。
秋千旁的花苗，也是阮瞳当初亲手栽种的，如今繁花盛放，开得热烈。
裴云寂眼底情绪沉沉地往下压。
他还记得那天，她蹲在泥土里忙活了一下午，裙摆沾满泥点，看着脏兮兮的。
可她就那么仰起脸看着他，笑得眼睛亮亮的，随口说了句：“等花开了，我就不在这儿烦你啦。”
没想到，竟是一语成谶。
裴云寂收回视线，抬手推开屋门。
里面的一切，还维持着阮瞳离开那天的模样，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他盯着那个枕头看了片刻。
她睡觉向来不老实，总把枕头挤到一边。
每晚都是他悄悄伸手替她摆正，而她从来都不知情。
枕边摊着一本没看完的话本，书页停留在原处。
妆台更是乱着。
梳子歪在一边，胭脂盒敞着口，眉笔斜斜搁在盒沿上，随时要掉下来。
粉屑散落几粒，铜镜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胭脂印，大概是她临走前匆匆描了一下，又匆匆抹去。
乱糟糟的，没点大家闺秀的规整样，他说过多少次也不改。
可就是这一片狼藉，反倒让他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阮瞳只是临时出门，下一秒就会蹦蹦跳跳闯进来。
把梳子随手一扔，抱怨头发怎么梳都梳不顺。
裴云寂挪开视线，转身想要离开，脚步却顿住了，目光再次落回床榻。
裴知瑾知道阮瞳睡觉不老实吗？
知道她睡相有多差吗？
明明睡前还在床这头，半夜就滚到那头去了。
有回差点从床边掉下去，是他眼疾手快捞回来的。
她迷迷糊糊嘀咕了句什么，翻个身又睡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还有，阮瞳最怕打雷。
有一晚暴雨倾盆，她手上还缠着绷带，就急匆匆跑来敲门，说一个人住着睡不着。
他嘴上嫌她麻烦，房门却从来没有拴死。
夜里雷声响起时，她就会悄悄往他身边缩一缩，雷声过去，又慢慢放松下来。
这些事，裴知瑾一件都不知道。
裴云寂站在原地，整间屋子全是阮瞳的痕迹。
小野猫。
不过片刻没看住，就闹出这样大的动静。
不听话。
真是不听话。
他心底思绪翻涌，转身走出屋子。
路过秋千时，裴云寂冷声吩咐：“把这座院子锁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进来。”
说完，他低头看了眼掌心被佛珠勒出的红痕，随即大步离去。
书房里，裴云寂负手站在窗前。
双喜一路飞奔过来，喘着粗气，低声回话：“主子，查到了。”
他咽了口唾沫，不敢抬头：“今日早朝，太子当众向皇上请旨，求娶阮姑娘。”
“满朝文武纷纷反对，众人骂阮姑娘的话格外难听。”
“太子却执意护着她，还说这辈子……就认准阮姑娘了。”
双喜偷瞄了一眼屋内，四下暗沉沉的，根本看不清裴云寂的神情。
忽然一声脆响，佛珠应声断裂，珠子噼里啪啦滚落满地。
双喜心头一颤，大气都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