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冷藏车还在冒白气。
车头撞进废楼一层，半边挡风玻璃碎得只剩边框。保温箱翻了一地，针管、药盒和碎冰混进血水里，从车厢一路拖到墙角。
姜妄从里面踢出一个空箱子。
“第三辆了。”
他弯腰捡起一袋没拆封的压缩饼干，捏了两下，又扔回去。
“枪没拿，吃的没拿，费这么大劲，只拿走了抑制剂。目的倒挺明确。”
裴序白正在核押运记录，听见这话，把终端转到两人中间。
“车是第三辆，路线也是第三条。出发时间换过，运输车换过，押运的人也重新调过。三次都能提前堵到地方，不可能每次都靠运气。”
姜妄靠着车门。
“知道路线的人又没多少，挨个查不就行了。”
“审批、调度、仓储、押运，再往上还有人。”
裴序白收回终端。
“你准备先查谁？”
姜妄扯了下嘴角。
“都揍一遍……”
裴序白道：“人还没抓到，你先把那套办法收一收。我可不想今晚再多写几份伤情报告。”
姜妄笑了。
“你这是怕我下手重？”
“哼，我怕麻烦。”
谢闻岐一直蹲在车尾。
破开的保温袋里还剩半支抑制剂，瓶身沾着血。旁边两个透明储存盒却完好无损，里面各封着一枚从高阶感染体体内取出的晶核。
晶体只有拇指大，内部缠着暗红细纹，在冷藏灯下透出一层浑浊的光。
姜妄用鞋尖碰了碰盒子。
“药搬得一支不剩，这两颗倒留得挺完整。”
裴序白道：“未经处理的晶核不能直接吸收。他们真缺的是抑制剂，没拿晶核也正常。”
谢闻岐拿起其中一个储存盒，在掌心转了一圈，又放了回去。
“三次都是一样。只拿药，其他东西不碰。”
中央基地外勤队队长陈岳站在旁边。
“实验体抢抑制剂并不稀奇。总部现在要的是追回物资，把人抓回来，路线从哪儿泄出去的自然能问清楚。”
谢闻岐站起身。
“三辆车，三条路线，每次都是刚换完不久，对方就提前堵到了地方。”
陈岳皱起眉。
“你还是怀疑内部有人泄密？”
“不一定。”
谢闻岐摘下一只手套。
“我现在更想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提前拿到路线的。”
陈岳问：“不是内部泄密，还能是什么？”
“所以才要查。”
谢闻岐往废楼里面走。
墙根扔着一支已经用空的抑制剂针筒，旁边还有一小片已经干掉的血。
陈岳道：“这些人离开中央以后，我们就没有义务继续给他们供药。现在回来抢，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谢闻岐停在那支针筒旁。
“药没了，人为了活命自然会 去抢。”
陈岳脸色不太好看。
“你是在替他们说话？”
“我是在分清楚哪件事值得查。”
谢闻岐语气很淡。
“他们为什么抢药，我已经知道了。”
“现在不知道的是，中央刚换完的运输路线，他们为什么每次都能提前知道。”
裴序白拿着更新后的地图走过来。
“最后一辆车是在西侧二十七公里外失联。附近有两个旧城区出口，前三次失联位置也都没有离这一片太远。”
姜妄活动了一下肩膀。
“总算有地方可去了。”
谢闻岐用指腹压住地图西侧那片区域。
“先查这里。”
余火潮地下。
纪昼坐在检查床上，袖子卷到手肘。
许博士把第四管血放进架子，顺口问她：“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呀。”
纪昼晃着小腿。
“床比我想的软，就是这里半夜挺热闹。”
许博士给试管贴好标签。
“这里住的人，大多能力不稳定。半夜弄出点动静很正常。哪天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反而得过去看看，是不是有人情况不好。”
纪昼歪了下头。
“那你岂不是一直没睡好过？”
许博士笑了笑。
“差不多。”
他把标签压平。
“医生少睡几个小时，总比病人再也醒不过来划算。”
纪昼的注意力已经落到旁边那台仪器上。
屏幕上的数字原本停在七十二。
许博士把一份深红色样本放到她这一侧，数字很快开始往下掉。
六十八。
五十九。
四十一。
纪昼盯着屏幕。
“这个数字刚才从七十二掉到四十一，总不能是在夸我身体好？”
许博士转过来，把样本挪远。
四十一又一点点往上升。
五十三。
六十一。
等他重新把样本推近纪昼，数字再次往下降。
纪昼眯起眼。
昨晚岑越说过的话又冒了出来。
——他们身体里的病毒，都在怕你。
许博士盯着仪器。
“这是I病毒活性。按正常情况，不会因为旁边多坐了一个人，数值就掉成这样。”
纪昼看向那管血。
“所以还真跟我有关系？”
“目前只能这么判断。”
许博士把样本往她这边推近一点。
“至于是你的身体本身有问题，还是你体内还有别的东西在影响它，现在还不能确定。”
纪昼脸上的神情没怎么变，体内的团子却翻了个身。
纪昼第一次认真想起这具身体以前的事。
原身五岁那年，母亲就死了。
关于那个女人的记忆又少又碎，留下来的大多只是一些模糊的画面。
可如果团子原本就和这具身体有关，那最早知道异常的人，很可能不是她。
而是原身的母亲。
许博士把样本收回去，仪器上的数字也慢慢升了起来。
纪昼问：
“以前的实验体里，也有人出现过这种情况吗？”
许博士换了另一份样本。
“中央做过的实验太多。有些资料销毁了，有些实验体没撑到留下完整记录，还有一些结果，连当时负责实验的人都解释不清。”
纪昼弯了下眼睛。
“所以你也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
许博士把新的样本推进仪器。
“当博士又不是什么都知道。”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查不清楚没关系，慢慢查就是了。最怕的是结果还没出来，别人先替你把身份定死。”
检查室的门在这时被敲了两下。
许博士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
来人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很普通的深灰色外套，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
池骁站在旁边，平时那股散漫也收了不少。
“黎先生。”
男人先朝许博士点了下头，随后走到纪昼面前。
“你好，纪昼。”
“我是黎闻川，欢迎来到余火潮，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同我说。”
纪昼从检查床上下来。
“你好。”
黎闻川的语气很温和。
“昨天池骁他们直接把你带回来，没有提前征求你的同意。这件事做得不妥，我先向你道歉。”
池骁站在旁边，摸了下鼻子。
纪昼倒有些意外。
“你是来告诉我，我可以走了？”
“如果你想走，可以。”
黎闻川回答得很干脆。
“余火潮确实需要你配合调查一些事情，但这不代表我们可以强行把你关在这里。”
纪昼看着他。
“那你找我……？”
“因为我希望你能留下。”
黎闻川没有绕。
“你想弄清楚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会出现这些变化，我们也想知道。中央基地掌握的资料最多，可你现在自己去中央，恐怕只会先被他们重新做一遍检查。”
这次纪昼没有反驳。
这话说得很现实。
她多异能的事情才刚暴露。
现在主动往中央送，确实不是什么聪明办法。
黎闻川继续道：“余火潮这里有许博士，也有不少从中央基地里出来的人。你可以先住下来，继续做检查，顺便看看这里有没有你要找的答案。”
纪昼想了想。
临江能查到的东西有限。
中央暂时去不了。
余火潮偏偏聚着一群和I病毒、实验有关的人。
从昨天到现在，团子也接连出现了以前从未有过的反应。
来都来了。
现在走，怎么看都有点亏。
她问：
“不用现在就加入你们？”
黎闻川笑了。
“你才来一天。”
“连余火潮到底是什么地方都没看清，我现在让你加入，你敢答应吗？”
纪昼也笑了。
“不太敢。”
“所以先住着。”
“等你什么时候真想留下，我们再谈别的。”
纪昼答应得很痛快。
“那行。”
黎闻川走到门边时，他停下来提醒池骁：“今晚出去，如果碰到处理不了的情况，直接撤。”
池骁挑眉。
“药不要了？”
黎闻川回头。
“药是给人用的。”
“你们如果回不来，抢再多也没意义。”
说完，他便离开了检查室。
池骁等人走远，这才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折过的路线图，往桌上一摊。
“正好。”
“今晚有批药。”
纪昼抬起眼。
池骁手指点在西侧旧城区。
“中央的。”
“这一趟，量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