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梨雪照夜白

报错
关灯
护眼
巨
大
中
小
第一百一十二章 药人歌十三:对镜
书签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书架
    再次有杏叶翩然而落,便恰好盖住师父二字。
    胡为霜适时合上册子欲回,途经石屋所在,却有一段争执入耳。
    本该非礼勿听,然而钟道雪接下来的一句话留住了她。
    “你们瞒了我多久?”
    “小雪——”
    苏婆婆似是想劝解什么。
    “别叫我小雪,”
    钟道雪的语气比平时更冷,“用血开匣的只有胡氏族人,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
    风从谷口灌进来,似乎把女人的愤怒也带出一截。
    黄衫女子临窗而立,神色莫测。
    “是,我知道。”
    孙仲景的声音再度响起,嘶哑而疲惫。
    “那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知道了又能怎样?胡家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的蛊毒,跟胡家没关系?”
    这句话蕴含的信息量太多,胡为霜心一跳,猛地抬眼。
    对话还在继续。
    “小雪,”
    苏婆婆叹了口气,“老谷主有他的考量。”
    “考量,”
    钟道雪的声音低下去,语气不再那么漠然无害。
    “您的考量就是让我等死。”
    又是一阵沉默,石屋里似乎有人动了,椅子腿在石地上蹭了一下。
    “阿兄变成这样,我变成这样……胡家血脉能解百毒,你们明明知道,却一个字都不说。”
    “小雪,”孙仲景不得不打断这份怨怼,“你听我说。”
    “我听着的。”
    “胡氏血脉能解百毒不假,但代价呢?你以为胡家人为什么隐世不出?为什么好好的名医世家要躲到江南去?胡家的人还活着几个?胡青囊为什么死无葬身之地?
    胡氏血脉,用一分少一分,胡青囊布置那么多后手,就是为了保护那个孩子……”
    “我就算告诉你胡家血脉能解百毒,然后呢?你满天下去找,找得到吗?找到了人家肯为你放血吗?她是你什么人?她欠你什么?”
    孙仲景拔高了声调,借以掩饰此刻的色厉内茬。
    钟道雪是他的徒弟,是药王谷的人,和胡家没关系。
    他没办法,他这辈子已经对不起太多人了,不想再多欠一个。
    “她什么都不欠我,”
    钟道雪常年受蛊毒折磨,身子骨算不上好,此时的气息急促不稳。
    “但我和阿兄也什么都不欠别人。”
    声线的余波震得窗纸簌簌响。
    “如果胡家人永远不来,我就永远不知道,我就继续用蛊吊着阿兄的命,继续研究那些没用的药性,继续等着自己哪天蛊毒发作死在他前头,您也是我的师父,可您就打算这么让我过一辈子,是不是?”
    苏婆婆的声音插进来,带着一丝慌乱:“小雪,你别说了——”
    炉子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地响着,水汽蒸腾,从窗缝里飘出来,带着苦味。
    “是,”孙仲景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很轻,“我是这么打算的。”
    钟道雪冷笑一声。
    “那你告诉胡青囊的徒弟了吗?”
    孙仲景沉默不语。
    “所以你连他也瞒了。”
    “陈九针不需要知道,”孙仲景说,“他知道了只会更痛苦,胡青囊活不下来,他注定一辈子等不到的。”
    “你们都觉得瞒着别人是好事,”
    钟道雪的愤怒忽然变成了一种怜悯,仿佛被天大的荒谬感笼在其中。
    “瞒着我,瞒着陈九针,瞒着所有人,然后呢?阿兄的蛊毒解不了,陈九针的性命没留住,胡为霜还是到了我面前。”
    她的咬字不重,却一个音一个音地砸下来。
    “师父,你守了这些年,这些人的秘密,最后到底守住了什么?”
    这是钟道雪第二次称呼孙仲景为师父,第一次还是她初入药王谷的时候。
    事已至此近乎明牌,孙仲景想不想挽留都不再重要,老人剧烈地咳了几声,顾不得被戳中心事,而是喊道:
    “小雪,只把活人当药引子看,你跟你恨的那帮人又有什么区别?”
    钟道雪身形一滞,接着脚步从未有过地急,银葫芦瓶叮当响了一串。
    女人夺门而出时,暮色已经深到白绸都暗了。
    胡为霜没有躲藏的意思。
    “你都听见了。”钟道雪说。
    “听见了。”
    “你的血能解百毒,”
    “你想要什么?”
    黑裙垂地无声,黄衫当风自明,美人各持一色,对峙中流。
    “后山,”
    钟道雪终于开口,“跟我打一场。”
    胡为霜看着她。
    “我要知道,你的血值不值得我押上这条命。”
    钟道雪整个绷得像是一根过力的弓弦,削肩还在细微地颤抖,是蛊毒在咬她,齿关紧闭,然心沸如烧。
    “好。”
    胡为霜说。
    ……
    后山台地再往上,沿着一条几乎被藤蔓吞没的窄径再爬约莫五十步,便是一块天然的石坪。
    石坪本身不大,依旧三面环山,一面敞着口,地表是整块青石,被经年风雨磨得平滑如镜,空气里弥漫着松脂与夜露的气味,山风从敞口灌进来,把胡为霜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女人解下双刀,放在石头上,正逢钟道雪从窄径走上来,黑裙拂过青石边缘的矮松针,一直到对面站定,那张被白绸遮了半的脸在月光下像是一副没有表情的面具。
    “你不拔刀?”
    钟道雪发现了胡为霜的动作。
    “你也是赤手。”
    “我不需要兵器,”
    她本身就是一剂行走的药方,配伍不详、剂量不详、毒性不详。
    钟道雪如是说,却想到了什么似的。
    “……你是觉得我瞎了,用武器不公平?”
    胡为霜没有否认。
    女人嘴角勾起一个兴味的弧度,像是一个猎人终于遇到了值得下网的猎物。
    然后,她做了个让胡为霜没料到的动作——右手探入左袖,竟从袖中抽出一柄剑来。
    那是柄不到三尺的短剑,剑身窄而薄,通体乌黑,剑柄处亦缠着黑色的布条,柄首没有剑穗,只在末端嵌了一枚小小的银扣。
    钟道雪握着那把黑剑,朝胡为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接着。”
    说完,她真的扔了过来。
    剑在空中翻了一个旋,速度不快,准头不错,胡为霜伸手一抓,入手轻得惊人,她不由掂了一下,重心偏前,剑身有弹性,铸造的手艺也很好,是一柄适合近身快攻的利器。
    胡为霜甚至试了试剑身的弹性,短剑在她的掌中嗡鸣一声,低如蚊蚋振翅,接着女人手腕一翻,剑尖朝下,往青石上简单一磕,声音清脆,余韵悠长。
书签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