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支矿里的抓挠声穿过石缝。
碎土落在周岳靴边，尸水裹着黑灰流下坡道，正往武馆方向漫去。
赵顺带走了前面那批伥尸，但深井里的东西仍在上涌。
这条旧道通向城隍庙。
裴照骨守在那里，身边只有一盏引魂灯。
周岳把十石弓斜背在后，抽出短刀，踩着湿滑石阶向东北方赶去。
三十余丈后，铁器擦地声迎面逼近。
半截长枪探出石门，枪尖贴着他的肋侧划过，将外衣撕开一道口子。
握枪的是一具官衣伥尸。
它胸腹空了大半，断裂肋骨里填着黑泥，脚上还套着巡卒役靴。
矿道狭窄，十石弓不好开弦。
周岳侧身让过枪头。
长枪刺入岩缝，枪杆当场弯下。
短刀贴着木杆送出，尸腕被齐根斩断。
伥尸丢了兵器，四肢伏地扑来，牙缝里的黑泥落满石阶。
弓梢从周岳肩后扫出。
伥尸下颌传出骨裂声，尸身撞上石壁，尚未落地便被周岳扣住后颈。
膝盖压背。
短刀从耳后贯入。
伥尸双手刨开两道泥沟，没了动静。
【击杀伥尸】
【获得可用属性点：1】
周岳没有停步，跨过尸体继续上行。
火光已经从旧道尽头压了下来。
石阶上方，城隍庙后墙塌去半边，房梁斜插在泥水中，神台也裂成了三截。
一盏青铜灯摆在断裂的神像前。
灯油见底。
豆大的灯火贴着盏底，照出后方那面验魂铜镜。
镜面遍布裂纹。
一道道人影挤在镜中，低头站着，有人背着断弓，有人胸前插着半截枪杆。
裴照骨守在灯旁，三根镇尸钉夹在手中，袍角全是血。
周岳刚跨过断墙，镇尸钉已经对准他的胸口。
“矿道通了？”
“东北支矿正在汇入庙底。”
裴照骨掌心压上地砖，下面的震动一阵紧过一阵。
“最多半炷香，尸群便会破土。”
他将引魂灯护在怀里。
“替我守门。”
周岳望向铜镜中的人影。
“你要招魂？”
“魂魄早散了。”
裴照骨取出一本泡过水的名册，许多名字后只留下一道横线。
“但城里还留着他们的残念。”
“灯火未灭，他们便认得生前守过的门。”
镇尸钉割开掌心。
鲜血滴进灯盏，火苗冲起半尺，铜镜里的人影一齐抬头。
庙门外，地砖被腐烂手掌顶开。
周岳一脚踩住尸腕，挥刀斩断手骨。
“你做你的事，我替你挡一会。”
裴照骨翻开第一页。
“石牛矿场，丁二十三。”
“欠工钱三月，死于塌方。”
灯火向东偏去。
一名背着矿篓的男人走出铜镜，脸上覆着煤灰，额角留有破口。
他踏过神台，站到庙门前。
“石牛矿场，丁四十七。”
“死于私刑，弃尸东山沟。”
第二道残念走入火光。
他的双腿向外扭折，手里仍握着半截矿镐。
名字一个接一个落下。
每念一人，裴照骨掌中的血便滴入灯盏，名册上的墨迹也随火光淡去。
“赤岭猎户，何三。”
“腹部中刀，尸骨未全。”
穿着破猎衣的猎户从镜中走出。
何三的残念按住刚钻出地缝的伥尸，将它重新推回地下。
纸页翻动。
裴照骨停在下一行。
“周家猎户，周衡。”
“失踪于老鸦涧，魂无归处。”
周岳握刀的手停住。
他像是没听清，猛地回过头。
“谁？”
裴照骨没有回答。
铜镜深处，一道人影迈过裂纹。
那人没有脸。
腰间挂着旧箭囊，底部缝过两圈粗线，侧面留着三道刀口。
周岳认得那只箭囊。
兄长进山那日，它就挂在腰间。
周衡胸前留着数个贯穿伤，猎衣贴在身上，灰雾从破口向外流淌。
周岳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死了。
“哥……”
这声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周衡没有转头。
他的脚步越过周岳，径直走到庙门，抓住一具伥尸的头颅，重重按上石砖。
伥尸颈骨折断，轰然倒下。
周衡站进了守门队伍。
周岳喉结滚动，手里握紧了长弓。
“北墙守卒，孙仲。”
“守城十四年，死于妖兽撞门。”
“东门老卒，钱七。”
“断臂重返城墙，死于伥尸围杀。”
裴照骨按住名册，血沿腕骨流进袖中。
“历代守卒，姓名有录者。”
“今夜归城！”
灯火贯入铜镜。
庙外石板接连拱起。
残甲从泥土中爬出，断枪拖过街面，葬在乱坟坡与城墙根下的守卒朝东门汇聚。
他们没有冲向百姓。
破碎的甲片叠成两道人墙，断枪从缝隙中递出，封住东门通往城隍庙的窄街。
声音算不上整齐，却像一支迟到了许多年的军阵，终于又在城中列开。
周岳用力抹了一把眼角，转身面向庙门。
“行。”
他吐出一口气，胸中的酸涩被强压成了狠劲。
“死人都站起来了，我这个活人总不能往后缩。”
庙底传出闷响。
地砖塌开。
一具缝满人皮的傀儡挤出支洞，肩上顶着两颗头，腹部悬着铜铃。
铃声催动后方尸群。
傀儡撞开残门，顶着阴兵断枪扑向神台。
十石弓拉开。
铁箭射穿左侧头颅，带出一团黑泥，却没能让它停下。
“真硬！”
周岳骂了一声，甩开长弓近身。
短刀划开傀儡腋下缝线，藏在兽皮中的控兽骨牌露了出来。
傀儡粗臂横扫。
臂甲凹陷，周岳被推上石阶，肩后伤口随之裂开。
铜铃连响三声。
两颗头同时咬向他的肩颈。
弓梢由下挑入傀儡膝弯。
周岳拧腰发力，将它掀翻在地，左脚踩住后背，短刀顺着张开的口腔贯入颅骨。
傀儡双臂拍地，几次想把他甩下去。
伏山拳整劲压进刀柄。
刃口再进两寸。
两颗头垂落下来，腹部铜铃仍在摇晃。
周岳扣住铃下兽筋，一把扯断。
铃声停了。
【击杀三阶血肉傀儡，获得3点可用属性点】
【当前可用属性点：4】
【伏山拳熟练度加10】
【伏山拳，大成，7/800】
【体质：58→60】
【获得特性：气血狼烟】
【气血狼烟：生命力提升，气血凝聚如狼烟可冲散煞气、尸气与部分侵染】
【当前可用属性点：2】
周岳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皮肤表层竟溢出淡红血气。那血气凝而不散，笔直冲起，竟然真如一道狼烟！
疲惫感被强行冲开，麻毒与尸气留下的阴冷感更像积雪遇上烈阳，迅速消融。
内城东楼正对城隍庙。
曹千峰站在垛口后方，隔着半条街望见阴兵列阵，也看见了神台前那盏青铜灯。
残念跟着灯火移动。
灯就是阵眼。
他抬手指向城隍庙。
“烧灯。”
“连名册一起烧了！”
火箭越过阴兵头顶，钉入城隍庙残墙。
火沿断梁爬向神台，第二支箭落在香案旁，油火卷住名册边角。
裴照骨徒手拍灭火苗。
灯火降了一截，东门前的守卒残念也淡了几分。
东街传来甲靴踏水声。
姜照雪带着七名甲卒护送妇孺赶来，右肩绷带已经染透。
一名妇人背着孩子跌倒。
又一头血肉傀儡越过阴兵阵线，手臂横扫过去。
姜照雪撞开母子，肩甲被骨刺撕裂，旧伤再度流血。
她半跪开弓。
第一箭入眼。
第二箭断膝。
“孩子走中间！”
“能拿刀的守两侧，别堵街口！”
周岳冲出庙门，弓梢撞开傀儡手臂，短刀沿着膝伤切入。
傀儡跪地。
数杆阴兵断枪从甲阵中递出，将它钉在街面。
最后一批妇孺越过城隍庙。
姜照雪走出两步，身体朝旁边倒去。
周岳伸臂接住她。
麻毒与失血拖垮了她的身体，她右肩伤口仍在向外渗血。
神台下沉半尺，泥水从砖缝涌出，整座城隍庙已经撑不了多久。
“你还能守多久？”
裴照骨合上烧去一角的名册，将验魂铜镜塞进周岳怀里。
“灯灭以前，我替他们守门。”
“灯灭以后？”
裴照骨看向街口。
那些残甲守卒已经死过一回，今夜仍站在东门前。
“让他们自己走。”
又一根石梁断裂。
数具伥尸趁着阵线摇动挤进街口。
裴照骨托起青铜灯，转身站到燃烧的神台前。
“带活人先走。”
周岳用布带固定姜照雪右臂，将她背上肩头。
庙门旁，周衡还站在阵线里。
旧箭囊贴着腰侧，断枪横在身前，胸口的灰雾仍在向外淌。
周岳停下一步。
“哥，门先交给你。”
“我把活人送出去。”
门板被甲卒抬起，妇孺跟在后方。
周岳背着姜照雪踏过断墙，短刀劈开扑来的伥尸，领着人群向东街外撤去。
火光吞上屋梁。
裴照骨独自站在神台前，翻开名册最后一页。
最后一个名字从他口中念出。
青铜灯火冲上庙顶，照亮整条东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