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枝上蘅

报错
关灯
护眼
第六十三章 残命之躯
书签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书架
    珣濯没有转过来,反而还刻意避开了沈蘅的视线,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他站在窗前,像一尊被晨光镀了层淡金的雕塑。
    月白色的衣袍纹丝不动,修长的手指扣着那卷古书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窗外有风拂过槐树枝丫,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阿骨站在沈蘅旁边,踮起脚尖看了一眼珣濯的脸,然后悄悄凑到她耳边。
    “姐姐,国师脸更红了。”
    【叮——检测到攻略对象珣濯爽度+100。】
    这男人是开了爽度阀门吗,一会儿一百一会儿一百的。
    可好感度还是纹丝不动,稳得像雪神山上的冻土。
    她在心里叫了系统一声。
    “你那个好感度监测是不是坏掉了?我都亲了他三口,送了他重金打造的香囊,爽度加了好几百了,好感度怎么还是25?”
    【亲亲~系统正在努力检测中呢~暂未发现好感度波动哦~】
    沈蘅还没来得及再怼系统一句,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率耶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步履比平时快了几分,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惯常的沉稳恭谨,但眉宇之间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郑重。
    他在门槛外站定,微微欠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国师,太上圣使到了。”
    太上圣使。
    这四个字落在安静的房间里,空气都仿佛微微一凝。
    沈蘅下意识地看了珣濯一眼,他握着书卷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他转过身来,脸上那层极淡的红晕已经退得干干净净,又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清冷模样。
    他对沈蘅微微点了一下头,语气平淡而克制。
    “今日有师门长辈到访,不便久留公主。”
    沈蘅从善如流地告了退,心里却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太上圣使。
    原书里没提过这号人物。
    她跟着阿骨走出房门,穿过回廊,确定身后没有别人了,才压低声音问阿骨。
    “太上圣使是谁?”
    阿骨左右看了看,把她拉到廊柱后面的僻静处,才小声开口。
    “太上圣使是国师的师父。上一任雪神使者,也是雪神庙的庙主。在北疆,大可汗管的是活人的事,太上圣使管的是神明的事。历代国师都是由太上圣使亲自挑选、亲自教导的,国师练的寒渊诀就是太上圣使木托传授的。”
    “战乱的时候,十七部打成一片,谁也不敢去攻击雪神庙,因为那是雪神在人间的居所,攻击雪神庙就等于跟整个北疆的信仰为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太上圣使很少离开雪神山,上一次下山还是好多年前的事了。这次亲自来大昭,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
    沈蘅点了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转了好几圈。
    梦里那个将军把珣濯送到雪神山,就是被太上圣使收养的。
    那么,太上圣使知道珣濯的身世吗?
    知道他是萨川部的遗孤,知道那个被他亲手教养大的孩子,就是他当年看着覆灭的萨川部唯一的小王子吗?
    她往外走的脚步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房门。
    书房的门在沈蘅身后合上之后,珣濯转过身来,缓步走到书案前。
    他没有坐下,而是整了整衣襟,将腕间的雪色玉珠一一理顺,然后双手交叠于胸前,弯下腰去,行了一个北疆最隆重的拜师礼。
    他跪在书案前的青砖地面上,脊背挺直,声音清冽而恭敬。
    “师父。”
    木托站在窗前。
    他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形瘦削,穿着一身雪白的祭袍,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只有腰间挂着一枚古旧的玉牌,玉色温润。
    他转过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珣濯,目光平静而深邃。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没有怒意,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看透了太多世事之后留下的、沉甸甸的悲悯。
    “你动了私心。”
    木托开口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的声音苍老而缓慢,像雪神山上经年不化的积雪一层一层地压下来。
    珣濯垂着眼睫,没有说话。
    他跪在那里,脊背依旧是笔直的,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木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你可知,修习寒渊诀,倘若动心便是死路一条?”
    珣濯怎会不知。
    他从小修习寒渊诀,师父传功时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心需如寒渊之水,澄澈无波,不动不荡”。
    他将这句话刻进了骨头里。
    不动不荡,不嗔不喜,不怒不哀。
    他把自己的心封成一块冰,冰面上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所有人都觉得国师天生如此。
    天生冷淡,天生无情,天生就是雪神最完美的容器。
    可他也是人。
    他修寒渊诀修了十年,封心锁爱封了十年,他一直以为自己封得很好。
    狩猎场上,萧正庭给他下的七步软筋散根本压制不了他。
    那种南国的毒,对他这样内功深厚的人顶多只能削弱一两成功力,绝不可能让他反噬吐血。
    让他反噬的,不是毒。
    那把刀砍向沈蘅的时候,他运功冲过去挡在她身前,那一瞬间,他的心境不是寒渊之水。
    寒渊诀要的是不动不荡,而他当时的心境,是翻江倒海。
    “弟子知道。”
    珣濯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对心里的某个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跪在那里,垂着眼睫,声音没有颤抖,语气没有激动,可木托看着他,看见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正微微发抖。
    是拼命压制着什么、却怎么也压制不住。
    此时珣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太深太沉,像冰层下压抑了千年的暗流,一旦决堤,便是排山倒海。
    木托看着他那副已经没救了的模样,又叹了口气。
    这一次的叹息比刚才更长,更沉,像是把所有的无奈都叹尽了。
    木托转过身,浑浊的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处。
    良久之后,他开口,声音苍老而沉重。
    “你上次写信给我,让我在雪神星台观测的那道命格——我看了。”
    他顿了顿。
    “此人的命格已有改动。原为死相,如今出现了一线生机。她能活下去。可是你。”
    他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石头碾出来的。
    “你的命格没有丝毫变动。残命之躯,怎可拖累她?”
    残命之躯,怎可拖累她。
    珣濯跪在那里,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了下去。
    “你好自为之。”
    木托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遗憾还是惋惜的复杂。
    “为师在雪神山等你。回来之后,自己去领罚。”
    “不管你还能活几年,你总归不能忘记身上的担子。”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祭袍的下摆在门槛上轻轻扫过,很快就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书签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