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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上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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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笺上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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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率耶回到鸿胪寺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封是素白的,封口处用火漆仔仔细细地封好,上面压了一方小小的桃花纹。
    是安阳公主的私印。
    他在廊下碰见了图鲁,大胡子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信,嘴角往下撇了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倒是没有说“大蛤蟆”之类的话了。
    率耶敲了敲珣濯的房门,走了进去。
    珣濯正坐在书案后面看书,是一卷北疆古文的星象典籍,羊皮纸泛着陈旧的黄色,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扭曲的祭文。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眸子在午后略显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透。
    “国师,安阳公主的信。”
    率耶将信封双手呈上。
    珣濯的目光在信封上停了一瞬。
    那方桃花印很淡,印在素白的纸面上像是一小片落在雪地上的花瓣。
    他低下头,重新翻了一页书,声音平淡如常。
    “放桌上吧。”
    率耶依言将信放在书案角落,那几只檀木小偶人的旁边。
    他没有多说什么,微微欠身便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归鸟的啼鸣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珣濯继续看书。
    他的手指按在羊皮纸的边缘,一行一行地往下扫,姿态从容而专注。
    可那封信就搁在他左手边不到半尺的地方。
    素白的信封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和一排威风凛凛的木偶人并排站着,像是在排队等什么。
    他翻了一页书。
    那些扭曲的古文在他眼前流过,他看完了半页,然后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他把书搁在桌上,修长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一下,目光终于落到了那封信上。
    信封上的桃花印被午后的光映得微微透亮,火漆封得很紧,边角整整齐齐。
    他拿起信,指尖在封口处停了一瞬,然后拆开了。
    里面是厚厚一叠信纸。
    不是那种对折再对折的精致折法,是随手折的,有些折痕还歪了。
    第一张纸的开头写得很端正。
    “国师亲启”。
    第二行就开始跑偏了。
    “我被我哥关在家里了。他不让我出门,去哪里都要他陪着,他陪不了就不让我去。我跟他保证我就是去鸿胪寺上课,他说上什么课,贺兰哲能教的他也能教。然后他给我讲了一整天凉州的城防布局……”
    珣濯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第二张纸的笔迹比第一张潦草了一些,墨迹忽深忽浅。
    “率耶每天准时来送药,风雨无阻,我哥从第一天找太医验药到现在已经不验了。你让呼延太医开的这个方子真的很管用,我现在不咳嗽了,走路也不喘了,今天在院子里踢了半个时辰的毽子,春鸢说公主您慢点别摔了,我说摔不了,我现在身体好得很。谢谢你。这句话不是客套,是真心的。”
    第三张纸的笔迹更潦草了。
    “我今天在院子里数野草,数到第十三棵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到底喜欢吃什么?上次你说不喜欢吃鹿心,那我下次送别的。你别再跟我说‘公主不必费心’了,我已经费了,不差这一回。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每样都送一遍,送到你告诉我为止。”
    第四张纸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比前三张都工整,像是写之前犹豫了好一会儿,写完了又反复修改过。
    “今天听春鸢说,北疆的冬天比京城冷得多。我以前很怕冷的,因为身子弱,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灌好几个汤婆子都暖不过来。不过现在身体好多了,应该不怕了。等我到了北疆,你带我去看看雪神山吧。我在书上看过,说雪神山的雪终年不化,山顶的雪莲会发光。我想去看看。”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最后那张纸的边角被她撕得歪歪扭扭的,大约是觉得写得不好想撕掉,又没舍得。
    珣濯把信纸一张一张地摞好,按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回去,放进信封里。
    然后他把信封搁在了书案上,手指在信封上轻轻压了一下。
    他想到了她趴在桌上写信的样子。
    大概是歪着脑袋,写几行就停下来揉一揉手指。
    如果她现在站在他面前,一定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把这些话用嘴再说一遍,说得比纸上写的还要碎还要多,说到高兴的地方眼睛亮晶晶的。
    他把那封信放进了书案左边的抽屉里。
    狩猎的日子是个难得的好晴天。
    京郊的皇家猎场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辰时的太阳刚刚爬上山脊,猎场入口的空地上已经扎起了十几座营帐。
    营帐的帐顶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金龙和祥云,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营地正中央搭了一座三丈高的看台,台上铺着明黄色的锦缎,两侧插满了彩旗,被猎猎晨风吹得啪啪作响。
    沈蘅的营帐在看台右侧最角落的位置,和北疆使团的营帐之间隔了一整片空地和三排大昭的禁军。
    她坐在帐前,双手托着下巴,远远地望着北疆营帐的方向。
    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骑装。
    鹅黄色的收袖上衣,深灰色的马裤,脚蹬一双小牛皮短靴,头发用一根银簪高高束成马尾。
    这身打扮是她特意跟沈临软磨硬泡了两天才要来的,沈临本想让她穿裙子坐在看台上老老实实当个观众。
    她说哪有穿裙子看狩猎的,沈临拗不过她,黑着脸让人连夜赶了这身骑装。
    她远远地看见了珣濯。
    他今天换了一身藏蓝色的劲装,袖口收紧,腰间束着一条银灰色的革带,外罩一件颜色略浅的灰蓝色披风。
    和平时那身宽袍广袖的清冷仙气不同,这身劲装将他颀长挺拔的身形衬得更加利落分明。
    他正侧身和图鲁说着什么,修长的手指指了指猎场东面的密林,大约是分配今日的狩猎路线。
    隔得太远,沈蘅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微微偏头时侧脸的轮廓,晨光为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想再多看几眼,沈临已经从后面走了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猎装,外面套了半身轻甲,腰间挂了一把长弓,整个人像一尊刚被从刀鞘里拔出来的重剑。
    他顺着沈蘅的目光往北疆营地那边看了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一步,正好挡在沈蘅和北疆营帐之间。
    “看什么呢?”
    他明知故问。
    “看云。”
    沈蘅收回目光,面不改色。
    “今天的云挺好看的。”
    沈临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几朵稀稀拉拉的白云,嘴角抽了一下,懒得拆穿她。
    他伸手把她的马扎往自己身边拽了拽,然后在她旁边坐下,开始擦他的弓弦。
    那把弓是沈家的祖传之物,弓身乌沉,弦是用北地野牛筋鞣制的,拉满的时候能射穿三层皮甲。
    他擦得很慢,每一寸弓弦都用浸了桐油的软布反复擦拭,像是在擦拭一件需要格外珍重的兵器。
    沈蘅坐在他旁边,百无聊赖地揪着地上几根枯草。
    她很想站起来往北疆营帐那边走几步,但沈临那道无形的屏障将她防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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