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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重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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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沈寒舟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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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幕:暗流(1931-1937)
    第11章:沈寒舟的怀疑
    沈寒舟在电台行动后的第二天,被松井少佐叫到了菊屋。她走进那间她去过无数次的办公室,桌上放着一把军刀和一瓶喝了一半的清酒。松井少佐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根烟,没有点。他的脸色很差,眼袋发黑,嘴唇干裂,像是整夜没睡。
    “白虹。你对月影怎么看?”
    沈寒舟跪坐在他对面,低着头。“他很配合。情报可靠。可以继续利用。”
    松井把那根烟放在桌上,用手指碾来碾去。“我问的不是他的情报,我问的是他这个人。你觉得他是真的叛变了,还是在演戏?”
    沈寒舟抬起头,看着松井的眼睛。那双黑色的、像两粒没有光泽的石子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怀疑,不是试探,是疲倦。那种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走了太久,已经分不清真假的疲倦。
    “松井君。他杀了自己人。”沈寒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亲手杀了陈处长的司机。我亲眼看到的。一个还在为中共工作的人,不会那样做。”
    松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我相信你”的笑,是那种“你说服了我”的笑。“白虹。你继续盯着他。如果他有什么异常,第一时间告诉我。”
    沈寒舟低下头。“是。”
    她走出松井的房间,走廊里空无一人。她走了几步,停下来。走廊的墙壁上挂着一面镜子,椭圆形的,黄铜边框,和菊屋楼梯拐角处那面一模一样。镜子里,她的脸后面,走廊尽头的拉门无声地拉开了一条缝。那条缝里,有一只眼睛。她认识那只眼睛。那不是松井的眼睛,不是山田太郎的眼睛,不是方觉明的眼睛。那是“八纮”的眼睛。她站在那里,没有回头。她看着镜子里那只眼睛,那只眼睛也在看着她。然后拉门关上了。沈寒舟继续走,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她又一次被监视了。她以为自己是棋手,其实她只是棋盘上一枚被挪来挪去的棋子。她坐在床上,把脸埋在掌心里。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每一声都像有人在用指节叩击她的脑壳。
    她开始回想方觉明经手的每一次行动。印刷厂——方觉明告诉她地址,她上报,巡捕房抢先一步查封,人跑了。里面是空的,但有一杯热水。有人在凌晨去过那里,把水倒好,等人来。方觉明没有告诉她那杯水的事。电台——方觉明告诉她地址,她上报,山田太郎亲自带队,人又跑了。两个接应的人中弹,一个死了。又是差一点。每次都是差一点。不是成功,不是失败,是差一点。差一点抓到人,差一点拿到情报,差一点就赢了。但如果有人每次都在你到达之前把人撤走呢?如果那个人不是方觉明,是另一个人呢?是谁在提前通知中共的人?是谁比松井更快,比山田太郎更快,比所有人都快?
    沈寒舟把手从脸上放下来。她站起来,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纸条。她需要把这些问题写下来。不是为了寄出去,是为了给自己看。她写道:“第一次,印刷厂。方觉明给地址,我上报,巡捕房抢先。第二次,电台。方觉明给地址,山田太郎抢先。人跑了。接应的死了。谁在通知中共?不是方觉明,他一直在被跟踪。不是松井,他没有动机。不是山田太郎,他要抓人。那是谁?只有一个人能同时知道方觉明的情报和松井的行动计划——‘八纮’。”
    她盯着最后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八纮”。她见过这个代号。在松井少佐的文件柜里,在那些她偷偷翻过的绝密文件上。她从来没有见过“八纮”的真面目。但她见过他的眼睛。在走廊尽头的拉门后面,在菊屋的镜子里,在她每次以为自己安全的时候。那双眼睛一直在。从她走进菊屋的第一天起就在。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鞋底夹层。然后她打开门,走出去。走廊里没有人。她走到楼梯口,停下来。楼梯拐角处的墙上那面镜子还在。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白粉已经洗掉了,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她老了。她用手指摸了摸镜面,冰凉的。镜子里,她的脸后面,什么都没有。她转身下楼。
    菊屋的后院堆着空的清酒桶和破旧的木箱。她走到仓库门口,推开门。仓库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光。她站在黑暗中,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勃朗宁。保险关着,弹匣是满的。她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停了三秒。然后她把手放下来,把枪塞回腰带。她不能死。她还没有找到那只眼睛的主人。她还没有问方觉明一句话——你是谁?你为谁工作?
    她走出仓库,翻过矮墙,跳进后巷。她要去一个地方。霞飞路一百二十三号。方觉明住的地方。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带任何人,一个人走过了虹口的街道,走过了苏州河桥,走过了公共租界的霓虹灯,走进了法租界。她站在那栋灰色公寓楼对面,看着三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灯没有开。她不知道他在不在。她只知道她想问他一个问题。
    她走上台阶,推开门。门厅里,一个白俄老头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俄文报纸。他抬起头,浑浊的蓝眼睛看着她。
    “您找谁?”
    “周明轩。三楼。”
    “他不在。出去了。”
    沈寒舟站在那里,没有动。“我等他。”
    白俄老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沈寒舟站在门厅里,等着。她等了一个小时。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门厅里的光线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路灯亮了。方觉明没有回来。她转身走出公寓大门,走在霞飞路的街道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只知道她必须来。她必须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问他那个问题。但也许不问更好。也许答案会让她更害怕。
    她回到菊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走上楼梯,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门缝下面,有一张纸条。她蹲下去,捡起来。笔迹是那细如刀锋的。内容只有一行字:“白虹。你去了方觉明的住处。你在等他。他不会回来了。他今天在梅机关加班。山田太郎在盯着他。你知道山田太郎是谁的人。”
    沈寒舟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她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那里没有拉门,没有眼睛。但她知道,他在。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勃朗宁。她没有拔出来。她拉开门,走进去,关上门。
    她坐在黑暗中,把那把勃朗宁放在桌上。她盯着枪口,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保险,又关上。打开,关上。三次。她把枪放回腰带,从鞋底夹层里掏出那张揉皱的纸条,展开。上面写着:“第一次,印刷厂。第二次,电台。谁在通知中共?只有一个人——‘八纮’。”她把纸条撕成碎片,碎片撒在地上,像雪。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冷得像刀割。她看着虹口的夜景,看着远处的灯火,看着头顶的天空。天空很黑,没有星星。她把窗台上那盆枯萎的文竹端起来,放在地上。她需要一个新的位置。她需要重新开始。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第二天。松井少佐把她叫到办公室。
    “白虹。你被调走了。南京。中华路一百二十三号,三楼。三天后报到。”
    沈寒舟看着他。“为什么?”
    松井少佐没有回答。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你的新身份。到了南京,有人会接你。暗号是‘白虹’。对方会说‘月影’。”
    沈寒舟拿起信封。她没有打开,她不需要打开。她知道里面装的是车票、新身份证和一点钱。她站起来,走向门口。
    “白虹。”松井少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方觉明也会去南京。你们会在那里见面。但不是朋友。”
    沈寒舟没有回头。她拉开门,走出去。
    她回到房间,开始收拾行李。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把勃朗宁,两盒子弹,一枚将棋棋子——角行,正面刻着“角行”,背面刻着“白虹”。她把棋子放进口袋,把皮箱锁好。她坐在床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方觉明在茶楼写给她的地址。仁德里三号。她把纸条撕碎,碎片撒在地上。她不需要了。她要去南京了。
    晚上。她走出菊屋的后门,翻过矮墙,跳进后巷。她要去霞飞路一百二十三号。最后一次。她要在他离开上海之前,再看一眼他的房间。她走过了虹口的街道,走过了苏州河桥,走过了公共租界的霓虹灯,走进了法租界。她站在那栋灰色公寓楼对面,看着三楼的窗户。灯亮着。他在。
    她没有走上台阶。她站在街对面,隔着一条窄窄的街道,看着那扇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她能看到一个人影在房间里移动。他走到窗边,挑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她。她退了一步,退进了巷子的阴影里。她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然后灯灭了。她转过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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