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北派散土往事

报错
关灯
护眼
第119章 铜盆
书签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书架
    确定位置以后,郑有德没急着让我们下水。
    把头先让阿普拿柴刀砍了两根长竹竿,又叫张西武在塘边插点,竹竿一根探深,一根探底下有没有软坑。
    黑水塘从岸边往中间走,前几步不深,最多到腰,再往前,塘底突然往下斜,最深处差不多有三米多。
    三米听着不算什么。
    可浑水和清水是两回事。
    清水里三米能看见底,黑水里把手放到眼前都看不清,人一慌,三十公分也能呛死人。
    我和马二换上半干衣,把配重系在腰上,背好气瓶。
    那套东西又旧又沉,
    胶皮上全是矿油味。
    呼吸器含进嘴里以后,能尝到一股橡胶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怪味。
    白露过来检查我的气管。
    “下去以后别逞能,气不顺就拉绳。”
    “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
    “大小姐,你咋不检查我?我也是活人。”马二在旁边咧嘴道。
    白露扭头瞪着他。
    “你命硬,阎王都嫌你嘴碎。”
    “封建迷信。”
    这时,郑有德拉了拉我的主绳。
    “记住绳号。一拉停,两拉回,三下急拉,岸上马上收人。你们在水里也一样,不准自己改。”
    “把头放心!”
    马二拍着气瓶,又吹了起来:“二爷下过无数的水洞子,上次那事就不说了,你们都知道,说说我当年在南派那次……”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
    “那次差点淹死!”
    马二不说话了。
    其实真正下水干活的人,最怕的不是水深,而是自以为有经验。
    水洞子一年一个样,地下河今天能进,明天一场雨就能把人顶在石缝里。
    我和马二一前一后下水。
    刚走两步,塘水就漫过了胸口,半干衣的领口封得不严,冷水顺着脖子往里钻,我后背一下绷紧了。
    马二吸着呼吸器,含糊说道:“草的,跟冰窖一样。”
    “少说话,留气。”
    “气瓶又不是按字收费。”
    这人什么时候都有话。
    到了斜坡边我把面镜扣紧,对岸上抬了下手,先沉了下去。
    水下什么都看不清。
    手电打开,只能照出一团发黄的黑水,还有细泥和铁渣在光里乱飘,离面镜不到一尺就没了。
    我顺着绳子往塘中央摸,脚下先是碎石,接着变成软泥。
    每踩一步,鞋底都会往下陷半掌。
    马二就在我右后方,腰上的灯偶尔晃一下,证明人还在。
    我们摸了十来分钟,没找到铁碑。
    我心里开始犯嘀咕。
    岸上听出来的位置不会差太远,可水下没有参照物,人稍微偏一点,走出去就是两三米,更麻烦的是,塘底有一层碎矿渣,手摸哪儿都是硬的。
    这时候,马二突然抓住了我的胳膊。
    他指了指脚下。
    我蹲下去,用手拨开一层烂泥,马上碰到了一块平整东西。
    不是石头。
    石头边角不会这么直。
    我拔出伞兵刀,用刀柄磕了一下。
    咚。
    声音很沉,回音短。
    就是它。
    我冲马二竖起大拇指,他马上拍了拍自己胸口,那意思是二爷出马,手拿把掐。
    我们沿着硬物边缘摸了一圈。
    铁碑比我预想的小一些,大概半米见方,平躺在泥底,上面压着拳头大的碎石,有些石头已经和铁锈粘住了。
    这不是自然沉下去的。
    是有人把碑放平再盖石头压住。
    这样既不容易被水冲走,也不会让铁碑立着挡住水道。
    我示意马二清理右边,我清左边。
    刚搬开两块石头,我脚下突然一空。
    整条左腿直接陷了进去。
    水底涌出一股力量,把我往下拽,我伸手去抓铁碑,手套却擦着锈面滑开,面镜一下撞进泥里,眼前彻底黑了。
    不是暗流。
    是泥眼。
    黑水塘底下连着旧引水沟,沟口被泥盖住,人踩破以后,松泥会往沟里塌。
    那股吸力持续不了多久,但气瓶要是卡住,几十秒就能要命。
    我刚要拉绳,马二从侧面扑过来,一把扣住我的肩带。
    他没往上拔。
    他先横着拖。
    这一下是对的,陷泥里最忌讳原地硬拔,越拔泥越抱腿,横着滚开受力点,脚才有机会出来。
    我用右脚蹬住铁碑边缘,身体往侧面一扭,左腿终于从泥里拔了出来。
    与此同时,一股黑泥冲进水里,整片塘底都翻了。
    我和马二退到两米外。
    他伸手在我面前比了个拳头,问我还能不能干。
    我点头。
    马二又指了指岸上,意思是要不要回去。
    我摇头。
    东西已经摸到了,现在回去,等泥重新沉底至少要几个小时,还有其他人既然来过,谁也不能保证他们什么时候再来。
    我贴近铁碑,从包里抽出短绳。
    就在这时,摸到了一圈弧形硬边。
    那东西压在铁碑旁边,半埋在碎石里,我以为是破锅,顺手一拽,居然没拽动。
    马二过来帮忙。
    我们搬走两块石头,把东西从泥里抠了出来。
    入手很沉,形状像个浅盆,口沿外翻,底下有三只矮足。
    其中一只足已经断了,断口全是老锈。
    我用手摸遍器身,没找到字,也没摸到复杂花纹。
    但这东西不是铁,是铜。
    铜器在水底泡久了,表面的锈层会变得很松,尤其这种矿水,捞上去以后不能拿刷子硬蹭。
    有人觉得水里出的铜器洗得越亮越值钱,其实正好相反,老锈就是皮,皮没了,年份也跟着没一半。
    行里有些人专门给水坑货“养锈”,拿硫酸铜、泥灰和尿泡,做出来颜色花里胡哨,外行最容易上当。
    我把铜盆递给马二,让他送上去。
    他却摆手,指了指我又指着铁碑。
    意思很明白,他留下绑绳,我送东西。
    我没跟他争。
    这人平时不着调,真到要命的时候,他从来没躲在我后面。
    我们把铜盆套进网兜,拉了两下副绳。
    岸上很快开始收。
    等网兜离开塘底,我和马二重新摸回铁碑,我们没有直接套碑身,因为铁锈吃得太深,绳子硬勒可能会崩掉一角。
    我把短绳从碑底穿过去,才发现它下面垫着两条窄石。
    这更能说明铁碑是故意放的。
    两条窄石把碑托离泥底,水可以从下面走,人也方便日后穿绳起取。
    杜氏当年沉碑时,就没打算让它永远留在水里。
书签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