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爪只探出一寸，封墙前的人已经乱了。
一名工兵扔下木抹子便往外跑，另一人跌坐在地，双腿像被冻住。郭石脸色惨白，却先抱起装着前锋工单和木尺的石筐。
“全退到斜撑外！”
冯屠挥棍驱人。
许豹却拔刀堵住岔口：“谁也不准走！内封未破，继续压泥。临阵弃封，按抗令处置！”
“杂役拿的是筐和钎，不是刀盾！”冯屠怒道，“要压，让你的亲兵上！”
左耳亲兵与四名正卒已经举起长矛，却只护在许豹和书吏身前，没一个肯靠近黑爪。
第二道裂纹从爪尖旁延开。
刺啦一声，湿布被撕出半尺长口子。寒霜顺着新泥爬上铁楔，最前面的工兵只被寒气扫过手背，皮肤便迅速转青，连手指都弯不动。
沈砚没有去斩那只爪。
裂口只有两指宽，爪尖正卡在湿布里。此时一刀劈下，妖物若缩手，刀锋反而会带开整条裂缝。墙后的东西还没现身，谁也不知道这根黑爪只是探路，还是下一刻便会撕开封层。
“郭石，把伤手工兵带到十步外。两只石筐装满，横在外线！”
郭石怔了一瞬，立刻照做。
“其余人贴两侧退，别堵洞口。冯都头，斜撑缠长绳，绳尾绕石柱。墙面一塌，就拉倒木架，先挡一层碎石。”
冯屠问：“你呢？”
“盯楔和裂口。妖还没出来，不能先把自己人挤死。”
冯屠一棍砸在石面：“照他说的干！有筐装石，有绳绕柱。谁再乱跑撞翻同伴，老子先抽谁！”
杂役们终于不再争抢出口。
两只满石筐被推成夹角，四根土钎交叉抵住筐背，后方留出两人并行的退路。郭石把工单和沾血木尺裹进干布，塞进最外侧石筐的双层筐底，又让伤手工兵记住位置。
“墙若塌，先带这个出去。”
昨夜他还只想不替别人背锅。此刻黑爪就在眼前，他却先护住了所有人亲眼量出的三道刻痕。
书吏伸手去抢复查簿：“军法文书不得交给杂役！”
郭石没争，把簿册递给冯屠。
冯屠接过便塞进怀里：“等活着出去再还。谁现在想抢，先替我站到黑爪前。”
书吏顿时缩回手。
许豹脸色阴沉：“什么时候轮到一个罪卒发号施令？”
沈砚看着他：“你肯站到最前面，我便听你的。”
岔道里短暂一静。
许豹握刀的手紧了紧，终究没有越过石筐。
“守封不是贴着墙等死。”沈砚道，“外线一乱，妖物出来便能顺着人群冲进主洞。现在退伤员、立筐阵，是替你守封。”
这句话堵死了许豹的抗令罪名。
沈砚蹲到最下方反楔旁。黑爪离他不足五尺，寒意钻进袖口，护手里的弩牙却烫得发疼。冷热两股力量隔墙相冲，齿根“砚三”内记震个不停。
【发现未知寒属妖物肢体。】
【隔封观测，结构不全。】
【同源弩臂仍在共振。】
【无法判断妖物种类、数量及完整弱点。】
兵炉没有给出斩妖的答案。只凭一截爪子，它甚至分不清墙后的是本体，还是被大妖驱来的伴生妖物。
“短楔、木槌、炭灰。”
年长工兵隔着两步将东西推来：“补哪里？”
“不补，验力。”
沈砚选了一枚尾部平直的铁楔，从鼓包下方斜打进外层碎石。楔头只咬三寸，不碰军法内封，外端留出两寸。他以木尺量出露长，又在楔尾和墙面各画一道齐线。
许豹喝道：“谁准你再动封墙？”
“爪子已经出来，补封记录却还写着无异。”沈砚头也不抬，“冻土霜胀，力从外皮向两侧散，楔尾不会整根后退。若是内层受撞，两道炭线会错开。”
书吏冷声道：“一个罪卒的法子，也配入军簿？”
年长工兵忽然开口：“这是验空鼓的老法。木楔也能用，铁楔更清楚。”
另一个工兵也点头：“楔头只入外层，没有碰内印。”
许豹抬脚便要踢掉铁楔。
沈砚抬眼：“踢。两个工兵、郭石和冯都头都看着。你这一脚下去，今日封墙为何裂，便只剩许队正一个人知道。”
许豹的靴停在半空。
黑爪忽然向外一勾。
刺啦！
湿布又裂半寸，爪尖带出的寒气将新泥冻成薄壳。左耳亲兵挺矛便刺，沈砚横过土钎，架住矛杆。
“别捅！”
“放开！”
“爪子卡在裂口里。你一矛进去，它缩回去，矛头会替它把缝撑开。”
左耳亲兵回头看向许豹。
许豹嘴唇动了动，没有下令。
他刚让书吏写完“封面无异”，再亲口命人刺开封墙，前后两笔便全落到自己身上。
山腹深处忽然传来低鸣，像一张巨弩正在被缓缓拉紧。
护手里的弩牙骤然发烫。
下一瞬，整面封墙向外一颤。
咚！
验力楔猛地倒退，炭线错开近半寸。最早打下的三枚反楔也同时向外弹动，方向完全一致。
“内撞！”年长工兵脱口道，“绝不是霜鼓！”
郭石抱紧石筐：“四枚楔都退了，我看见了！”
冯屠一把夺过书吏手里的笔，在复查栏画下炭线错位的位置。
“写：内层受撞，验力楔退出半寸，四人亲见。”
书吏额角冒汗：“妖物撞封，先该加固——”
“写完便加。”冯屠压住簿角，“不写，我带两个工兵回营，请军法曹当面验楔。”
许豹盯着四枚后退的铁楔，脸色难看至极。
“写。”
书吏只能落笔。
沈砚没有松气。他让工兵用湿布包住两根斜撑，再将麻绳绕过外线石柱。真正的大妖若撞出来，这点东西挡不住，却能拖住第一层碎石，不让所有人当场被埋。
“郭石，盯楔尾。再退一分便喊。”
“明白。”
“冯都头，派人报妖情，请巡防带盾。再取长绳、盐水和厚布。”
许豹立刻道：“没有校尉令，谁敢离岗？”
冯屠指向黑爪：“危洞现妖，前锋都头有权报险。你若拦，我便把阻报写在你名字后面。”
他点出腿脚最快的工兵。那人转身冲出右岔。
黑爪忽然缩回裂缝。
有人刚松半口气，石后便响起密集刮擦，像有东西贴着碎石向上爬。
“楔又退了！”郭石厉声喊道。
咚！
第二次撞击轰然落下。
验力楔彻底弹出，砸在石筐上。斜撑向外弯曲，麻绳骤然绷紧，封墙中央的裂缝从一寸撕到两指宽。
一片冻硬旧木被气浪挤出，翻落在众人面前。
木片不过两指宽，外侧沾着暗红旧蜡，内侧却刻着半道逆向回钩。
沈砚瞳孔骤缩。
沈氏反纹。
这片木屑，是从军法封墙里面，当着许豹、书吏、冯屠与两个工兵的面掉出来的。
裂缝深处，一双灰白眼珠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