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云本以为陆珩奉旨巡查，南下路远，必定要快马加鞭。
可车队偏偏走得慢条斯理，像踏青一般。
每过一个时辰，青竹便低声问是否停下休整。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从出城到现在，已经歇了三回了。
前几回陆珩只让人掀开车帘透气，从不许她下车。
她坐在车里，看帘外天光一寸寸晃过去，只觉得自己像被关在一只会走的笼子里。
这次却不同。
青竹打马到车旁，说前面有条小溪，可以下来歇歇脚。
陆珩淡淡嗯了一声，车便缓缓靠边停了。
顾昭云跟着下了车，脚踩在夯实的土路上，站定的那一刻，不由狠狠吸了一口气。
溪边的空气和别院完全不同。
四野开阔，远处是层层叠叠的树与灰蒙蒙的山影，近处一条小溪从石缝间淌过，水声潺潺，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风从田野那头吹来，带着泥土的凉意，灌进肺腑，把胸腔里积着的那股浊气一股脑冲散了。
她站在溪边，闭着眼又深吸一口，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再睁眼时，顾昭云余光瞥见陆珩从车上下来，正站在车旁和十一说话。
他的侧脸线条在晨光里似乎都柔和了几分。
顾昭云忽然觉得他今日看着顺眼了许多——
大概是空气太好，连带着看陆珩都顺眼了。
她沿着溪边慢慢走，看水底那些圆溜溜的石头。
陆珩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边。
顾昭云收回目光，正对上他的视线，便做出几分不好意思的样子，抿了抿唇：“让世子爷见笑，奴婢看外头看得入神了。”
“在看什么？”陆珩温和地问，语气如常，带着随意。
“看田。”顾昭云答得也随意，“城里没有这样的景色。”
“喜欢这里？”他问。
顾昭云点了点头，没多想：“喜欢，比城里舒坦多了。”
话一出口，她才反应过来失言。
这话说的，像是对别院不满意一样。
顾昭云忙弯了弯眼，补出一个温顺的笑，暗道幸好陆珩不是小心眼的人。
陆珩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溪水，看不出高兴与否。
他当然听得出来。
她喜欢的不是这里的景色，而是自由的味道。
他知道，却偏不拆穿。
“我在京郊有处庄子，比这儿还开阔些。”
陆珩开口，语气温和，“若是喜欢，等回京之后，便带你去住一段时间。”
顾昭云笑着应了一声好，心里却在想——
等回京，你就该忙着亲事了，哪有空管我？
更何况，她可不一定会回京。
顾昭云心里转着这些念头，面上却挂着笑，目光还落在溪水里，装出一副被风景迷住的模样。
陆珩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顾昭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得更无辜。
她抬起头来，一副坦荡模样，歪了歪脑袋看他：“奴婢在想——世子爷奉旨南下巡查，这么悠哉悠哉地走，真的好吗？”
陆珩眉梢微动。
她眨眨眼，语气里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万一旁人觉得郎君玩忽职守，怎么办？”
这话说的，像真替他操碎了心。
陆珩看着她，没立刻接话。
半晌，他唇角似有若无动了一下。
“奉旨巡查不假，”他慢条斯理道，“可我没说过，巡查的只我一人。”
顾昭云愣了一瞬，脸上的笑险些没挂住。
“还有其他人一道？”
她问，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陆珩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带你先走小路，其余人按巡查路线正常走。圣旨如今还没下，旁人不会知道这次巡查都有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掂量她听懂了几分。
“正好，”他声音低了些，“可以先去做些别的事。”
她点头道：“原来如此，郎君思虑周全。”
陆珩捏了捏顾昭云的脸，“你倒替我操心起来了。”
顾昭云笑得愈发真诚：“奴婢是世子爷的人，自然替您着想。”
这话出口，她自己都觉得牙酸。
可陆珩听了，却像很受用，目光都变得柔和起来。
“放心，”他慢条斯理道，“该办的事，一件不会少。”
顾昭云总觉得他这话里有话。
这趟南下，明面上是奉旨巡查，可实际上他要做什么，只怕圣旨上根本没写。
陆珩带着她先走一步，甩开大队人马，也甩开了所有盯着他的人。
也就是说，这一路上，他身边只带了青竹和十一，还有随行的十几个护卫，护卫不像在京城那么严密。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就在这时，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过来，似乎有事要禀报。
这个人应该就是那些护卫的领头。
陆珩与那高大男子走远了些，站在几丈外的溪石旁。
那人身形魁梧，肩背宽阔，站在陆珩面前却微微俯首，显然以陆珩为尊。
他低声说着什么，溪水声盖了大半，只隐约飘来几个断续的字眼，像是地名。
陆珩背对着她，只偶尔点一下头。
又过了一会儿，顾昭云轻轻扯了扯身旁泠雪的袖子，凑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自在：“泠雪姐姐……我，我想方便一下。”
泠雪倒没笑话她，只顺着她目光往四下看了看。
溪边开阔，但东面有一片半人高的灌木丛，离得不远，既隐蔽，又不会脱离车队的视线。
“去那儿吧，”泠雪往灌木丛那边指了指，体贴地说，“我陪姑娘过去，让青竹别跟来。”
顾昭云点了点头，脸上适当地浮起一层薄红，像是真羞了。
她跟着泠雪往灌木丛走，脚下踩着松软的泥地，溪水声渐渐落在身后。
泠雪在离灌木丛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侧过身替她挡着，嘴上叮嘱：“别走太深，当心脚下有石头。”
顾昭云嗯了一声，钻进灌木丛，蹲下身子。
枝桠密密匝匝围着她，把外头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她没有急着解决，而是先透过枝叶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溪边那棵歪脖子老树，而陆珩和那高大男子就站在树旁不远。
青竹和十一的位置她也看清了，一个在车前，一个在马侧，把通往大路的方向堵死了。
可惜。
这里显然不是个能逃走的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