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云飞快地把荷包塞回枕下，又拉了拉枕头套，确认看不出异样，才去开门。
她面上不显，心里却直打鼓。
她在这京城里没什么相熟的人。
从前在侯府当丫鬟时认识的那些人，早在她有逃跑念头之后，怕连累其他人，也都断得七七八八了。
谁会来找她？
又是怎么找到别院来的？
更让她想不通的是，陆珩竟然让人把这事报到她跟前。
以他的性子，若来的是不相干的人，早就让管事婆子打发走了，根本不会传到她耳朵里。
如今既然让她去见，就说明来人有点来头，或者至少是陆珩觉得可以让她见的人。
顾昭云一头雾水地往正院走，脑子里过了好几个名字，又都被她否了。
进了正院堂屋，她一眼就看见坐在客位上的那个人。
是个年轻姑娘，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缎面小袄，领口镶着一圈细茸茸的白毛边。
她正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昭云姐姐！”
顾昭云愣在当场。
赵灵溪？
她怎么会来这里？
平日里，赵灵溪都是跟着赵景行一起出来的，她从没见过赵灵溪单独行动。
何况他们兄妹两个大概知道自己尴尬的身份，平日里都很少提及与此相关的事，平日里喝茶说话也都只在茶楼。
今日赵灵溪怎么会冒昧地突然找上门来？
赵灵溪已经放下茶盏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伸手就攥住了她的袖子，跟从前一样熟稔。
顾昭云余光扫了一眼堂屋门口，泠雪站在外头，而青竹已经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外面院子里。
很显然，陆珩放赵灵溪进来，是故意的。
顾昭云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拍了拍赵灵溪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露出什么异样：“六姑娘怎么突然来了？”
赵灵溪莫名有些紧绷，目光往顾昭云身后瞟了一眼，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泠雪和廊下的管事婆子，脸上的笑意忽然僵住了。
顾昭云这才注意到，赵灵溪攥着她袖子的手指似乎在微微发抖。
“昭云姐姐，”赵灵溪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剩气音，“你能让她们下去吗？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顾昭云愣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赵灵溪的神色。
虽然乍一看很正常，可近了看，她脸上的笑意薄得像一层纸，底下全是慌乱。
赵灵溪平日虽然胆子小，但绝对不是无的放矢的人，她这般模样，必然是出了大事。
“泠雪，”顾昭云转过头，语气平稳，“你先带人下去吧，我跟赵家六姑娘说几句话。”
泠雪面上有些犹豫，目光往书房方向瞟了一眼。
顾昭云知道她在想什么——
陆珩就在隔壁，若有什么事，他自然会第一时间知道。
顾昭云也很知道，屏退不屏退，其实没有分别。
这别院里里外外都是陆珩的人，即便赵灵溪的声音再小，出了这个门，也是瞒不过陆珩的。
但她还是照做了。
泠雪退到廊外，管事婆子也识趣地走远了。
只留青竹在院子里。
堂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个，或许是觉得这个距离青竹听不到，赵灵溪这才松开顾昭云的袖子，往后退了一步，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了下来。
“昭云姐姐，”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压得又低又急，“兄长不见了。”
顾昭云的心沉了一下。
“他早上跟父亲大吵了一架，然后就走了，到现在没回来。”
赵灵溪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可眼泪越抹越多，“父亲气极了，说要是他再不主动回来，就把他逐出家门，还不准任何人去找。”
“我，我实在没办法了……”
顾昭云看着她哭的肩膀一抽一抽的，伸手替她擦泪，可帕子越抹泪水越多。
其实赵灵溪即便不说，她也能猜到几分。
多半是为了来年春闱的事。
之前喝茶闲聊的时候，赵景行也提到过，他不愿意入官场，只想快意江湖。
何况脸上多了道疤痕，也无望于官场了。
说这话的时候，虽然说的是憾事，但赵景行脸上全是轻松。
当时他还说，只等着来年春闱一过，让父亲知道他确实没指望，他就能恣意江湖了。
他脸上那道疤顾昭云也知道，是被陆琰砸的。
但她也听陆珩说过，侯府为了赔礼，特意私下送了御赐的膏药，照理说祛疤效果是很好的。
那膏药顾昭云也用过，她后背上被人牙子抽出来的疤，如今已经祛得七七八八，几乎看不出来了。
可赵景行脸上的疤远远没有自己后背上那么严重，如今却迟迟没有消退，这其中显然有问题。
如今的争吵，早就有迹可循。
“六姑娘，”顾昭云只能先开口安慰她，“你父亲说要把你兄长逐出家门，可能只是一时的气话，毕竟是嫡出的儿子，哪能说不要就不要？”
赵灵溪猛地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不是的！”
“兄长不是父亲唯一的嫡出，父亲的儿子很多，光是记在族谱上的就有七个。”
“兄长虽然是嫡出，可他只是次子，如今他执意不肯进官场，脸上的疤又迟迟不好，父亲本来安排他在今年春闱下场一试，可就在今日一早，父亲却发现兄长他……”
顾昭云心里隐隐有些猜测，“你兄长没有好好用药，是不是？”
赵灵溪泪眼朦胧地抬头看顾昭云，“昭云姐姐……你怎么知道？”
顾昭云叹了口气，看着她哭得乱七八糟的脸，继续抬手给她抹眼泪，“别哭了，如今正是年节，你父亲即便是再生气，为了面子，也不可能会即刻就赶你兄长出去。”
“如今不过是父子俩吵架，只要你兄长肯低头，这事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赵灵溪本来眼泪都已经止住了，听到这话，更是蚌埠住了。
“呜——但问题就在这里！”
“兄长他根本不肯低头，不知道父亲跟他说了什么，两人不欢而散，兄长更是直接就走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攥住了顾昭云的手，攥得死紧。
“昭云姐姐，我知道我不该来麻烦你。”
“我一直知道你是陆大人的人，可你在外头不愿意提这件事，我都看得出来。”
“可我实在没办法了……”
赵灵溪的声音越压越低，像是觉得难为情，“陆大人权势滔天，如果他能帮忙找一找，一定能找到兄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