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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宫之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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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王都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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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丝轻风吹过,吹到川穹耳边突然变得劲急,竟然把他的耳朵割出了一道血痕。“这不大可能吧,难道他能控制天地万物?要知道像我姐姐那样,也只能控制风而已啊。”
    师韶叹道:“在别处他只能控制有生命的东西,可在这里……现在整个幻界都已经和他合而为一了。”
    高空中都雄虺一点也不着急。他知道这个幻界还能维持多久,也知道自己完全能够在那之前解决掉所有反抗他的人。他的血气已经渗入幻界的每一个领域,现在子虚幻境内的山川河岳形同他身体内的器官。看着有莘不破在那里做着无谓的反抗,都雄虺充满可怜地道:“小王孙啊,师韶的话你又不是没听见,你就不能省省力气吗?”
    有莘不破所在的地面突然合起,把他牢牢夹住。有莘不破正想挣扎,突然自己的影子倒盘上来裹住自己。身体任何部位只要被影子覆盖住,马上就变得不听使唤。他才明白过来,身体已经完全被都雄虺控制住了,脖子一僵,双膝一软,跪了下来,抬头面向空中的都雄虺。他想闭上眼睛,却连眼球也不听话。
    师韶叹道:“我以为成为他奴仆的只有这些风云泥石,谁知道连我们的身体也被他控制了。”
    都雄虺笑道:“你现在才知道么?嘿,小王孙啊,看你的眼神好像还不服气。可是到了这种地步,就算是季丹雒明或者有穷饶乌也无法自救了啊。”他转眼望向空中的白云,紫气已缩成很小的一团,但也还未放弃。都雄虺叹道:“伊挚啊,你们两师徒可真是臭脾气,到了这个地步还不肯认输么?”
    云间的声音笑道:“九鼎限制了我的力量之后便难及其余。这时候只要再来一位和你对等的帮手我们就有可能反败为胜。我为什么要放弃?”
    “对等的帮手?”都雄虺大笑道:“你想找谁来帮你?有穷,还是季丹?”
    “她早就来了。”云间人嘿了一声,淡淡道:“你自以为控制了整个幻境,却还是被她瞒过了。”
    都雄虺脸色一沉,因为这一瞬间中他发现对方并非虚张声势。
    “嗯,看来你也发现不对劲了。可又能如何呢?利用这风云变幻的压力一时半会还杀不了我。你若要尽全力来对付我,那人就会趁机侵入你的心田。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快把我徒儿杀了——若再迟些,我怕你想杀人也无能为力了。”
    都雄虺哼了一声,他可不愿就此杀掉有莘不破。虽然杀掉有莘不破也能狠狠地打击成汤,但以当前的形势看,活着的有莘不破比一具尸体的价值要大得多。
    他略一沉吟,已经定下了取舍,决定放弃杀伊挚,对登扶竟道:“乐正大人。拿了有莘不破,我们走吧。”
    登扶竟道:“甚好。”
    都雄虺一动念,有莘不破凌空飞起,向他飞去。他伸手一抓,却拿了个空!那个“有莘不破”竟然是一个幻影!而真正的有莘不破已经不知所踪!
    都雄虺勃然大怒,他知道能做到这一步的,天下间只有一个人!他在空中咆哮道:“独苏儿!别忘了你大徒弟可是有望窃取天下权柄的。现在就倾向商人,太早了吧?”
    一个笑声在每个人脑海中响起,冰冷冰冷的,如同回春寒中的细雨:“我自然知道。不过这孩子若现在就被你捉回去,我可就太被动了。唉,本门两个女婿之间的事情,还是他们自己解决吧。你就别插手了。”
    都雄虺怒道:“没见墙头草做到你这份上的!我告诉你,就算有莘不破得了天下,你以为伊挚会让你心宗独霸么?”
    “呵呵,我可从来没这么想过啊。我门下全是娇弱女子,说什么独霸啊?我只是想希望两个徒儿日子能过得舒坦些,也就安心了。什么天下啊争霸啊,那是你们男人的事情。我们心宗可从来没想过。”
    都雄虺怒火冲天,可又无可奈何。要他就此离去,哪里甘心?只要子虚幻境尚在,他也不怕伊挚和独苏儿联手!略一沉吟,对登扶竟道:“这臭女人乱我心神,让我感应不到她和有莘不破的所在,乐正大人,你不出手,还等什么?”
    登扶竟鹿角杖一点,《大搜神曲》从九鼎宫传了过来,飘向子虚幻境的每一个角落。这搜神曲并无攻防之效,只是要把有莘不破给找出来。
    “呵呵,是《大搜神》啊,好曲子,还是乐正大人和气,哪像无瓠子!对女人也这么凶巴巴的。”
    师韶听《大搜神曲》突然乱了,心中大为佩服:“心宗宗主果然了得。不过她扰乱师父的曲子,只怕也会暴露自己的藏身之处。”
    果然都雄虺冷笑道:“好啊,独苏儿,你这是和我干上了。”
    “那便如何?”
    都雄虺冷笑道:“你能乱我的心神,我也能兵解你的身体!我现在已经知道你藏在哪里了,哼哼!却看到头来是谁吃亏!”就要出手,突然间一声剑鸣划破长空,心幻与魔音一起止息,登扶竟屏住了呼吸,云间人收紧了紫气,连云日山河也被这声剑鸣震住了!
    师韶一怔之下大喜过望,川穹却是一阵迷茫。
    都雄虺握紧了拳头,眼神不住地闪烁,终于咬牙切齿道:“走!”
    ※※※
    江离心中一阵恍惚:“怎么会这样,完全没感觉到那个人也在幻境中的,他什么时候进去的?”出神良久,终于叹了一口气,喃喃道:“不破啊,你这就叫天命所归么?唉,站在你的对立面,真是头疼啊。”
    第三十二关 三宗
    百里战场,一片狼藉。
    旋风已息,通向无底洞的裂缝也已弥合,但视野所及,遍地都是倒下的树木和成堆的瓦砾,谁知道这场对抗中甸服有多少无辜的人丧生!
    “如果江离看到这个一定很难过吧。”
    站在一个小丘上,有莘不破一阵怅惘,似乎忘记了周围的一切,也忘记了刚才在子虚幻境中九死一生的境遇。一双手从后面轻轻搂住了他,一张脸贴在他背上。有莘不破似乎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只是很自然地让这双手搂着,心情安定了很多。
    川穹对有莘不破道:“怎么样?你还去夏都吗?”
    有莘不破脚伸了一伸,但这一步始终没有踏出去。
    “算了。”他脸上没有痛苦,也不是苦笑,但却显得很低落,似乎失去了什么东西。“我不能再让更多人为了我的任性而痛苦,甚至……”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说的这句话竟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谁说过同样的话么?
    “哦。”川穹的眼神荡漾了一下,似乎起了一个涟漪:“那你打算……”
    “回家。”
    有莘不破知道自己如果一意向西,无论是师父还是师韶都不会放任他一个人行动的。“孺婴老大,你一定很高兴吧。因为你终于让我‘想通’了。”他笑了,笑出了一脸的眼泪:“连我爷爷和师父都没能阻止我离家出走,可你做到了。你可真了不起啊!”
    “既然你要回家。”川穹说道:“那我们就再见吧。”
    “再见?你要去哪里?”
    “夏都,当然是夏都。”川穹道:“我姐姐还在那里。”他看到有莘不破关切自己的样子,微微笑了一下,说道:“别这样,我不像你,他们捉住了我也没什么价值,所以我去了不一定是送死。”
    “可是……”
    “你还是顾好你自己的事情吧。”川穹道:“我答应过一个人,这次的事情我本来不想管的,可到最后还是被卷进来了。唉——今天之后,你的事情我再也不会碰了。”
    有莘不破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他是如此脱俗,根本就不该沾染尘世间的争斗。所以当他听川穹说“以后,你的事情我再也不会碰”时,并不觉得反感,反而感到本应如此。
    “如果找到你姐姐,”有莘不破道:“替我谢谢她。”
    川穹抚摸了一下手中的燕羽,喃喃道:“这片羽毛虽然颜色变得有些黯淡,不过还没有凋零。姐姐暂时应该没什么危险吧。”
    有莘不破道:“她一定会平安的!”这句祝愿何其空洞,但他现在却只能这样空洞地祝愿了。他不敢说“我陪你去救她”,于公孺婴已经让他明白到东方有千千万万的人会因为他的安危而置生死于不顾,他无法再任性地踏出那一步。
    “不破,”师韶一直没有开口,这时才道:“我们快走吧。都雄虺大人被三大高手同时现身惊退,但若起了什么变故惹得他卷土重来可就不妙了。”
    有莘不破哦了一声,突然想起在子虚幻境内最后的情形,说道:“对了!血祖撤退之前我好像听见了一声剑鸣,那是怎么回事?”
    师韶微笑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子莫首大人的眷顾。”
    “子莫首?”有莘不破惊道:“血剑宗!”
    川穹也是心头一震,这个名字他似乎听过。
    虽在大战之后,但这个谜一般的名字依然有着令人激动的魅力,有莘不破道:“血剑宗也来了吗?他为什么要帮我们?他现在还在吗?”
    师韶微笑着摇了摇头,他不是在否认,而是因为不知如何回答。
    有莘不破抬头叫道:“师父。”
    “那声剑鸣之后他的气息便消失了,想来莫首兄已经走了吧。至于他的事情,你回去问你爷爷吧。”
    有莘不破对这个回答很不满:“你们每次都这样推脱!”
    “这次我不是不愿告诉你,可是这件事情说来话长,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再说,你爷爷知道得比我更清楚!不破,此地不宜久留,你快快东归吧。”
    有莘不破听他这句话竟有让自己先上路的意思,忍不住道:“师父,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你的朋友为你干冒大险,我们岂能无情无义?你先回去,我留在这里接应。”
    有莘不破道:“我也留下。”
    “不行!刚才的险情难道你就忘了么?于公孺婴的苦心你难道还不能体会?再说你留下也只能误事,我一个人独来独往,只要不入夏都,谁能留难我?”
    有莘不破知道师父说的有理,不敢再抗辩。
    师韶道:“伊相,我……”
    “你也回去。不破一个人上路我还不大放心。”
    师韶微笑道:“你怕他心念一转又跑回来了?”
    “不错!快走快走。让都雄虺发现真相只怕又起变故。”
    “真相?”有莘不破道:“什么真相?”
    师韶道:“独苏儿宗主其实没来,子莫首大人好像也离开了,如果都雄虺大人和师父现在杀回来,我们只怕难以抵挡。”
    有莘不破奇道:“雒灵的师父没来?那不对啊!刚才明明是她救了我。”
    师韶道:“关于这点,我也不甚了了。”
    “不破,救你的不是独苏儿,而是独苏儿留下的灵幻。”
    有莘不破道:“灵幻?是一件宝物吗?”
    “不是。是一个假象,一个只能使用一次的假象。大概是独苏儿留给她徒弟用以救命应急的吧。唉,灵幻既然出现,独苏儿怕已经前往昆仑了吧。”
    有莘不破只觉腰间一紧,那双手微微颤抖,他一把抓住,一回头,叫道:“灵儿!你什么时候来的?咦,你怎么哭了?”
    雒灵在他肩头上擦干了泪水,却不说话。
    师韶听到有莘不破的话不由得莞尔,就要说:“她一直都在,还搂着你,你怎么才发现?”然而感应到雒灵的情绪,便不好开口,心道:“她大概是想起她师父了。”
    有莘不破仿佛也察觉到了,他不知道师父所说的“前往昆仑”意味着什么,但估计不是什么好事,否则雒灵不会如此。伸手给她擦干泪水,柔声道:“不要想太多。你一路跑来,一定吃了不少苦吧。我们回亳都。我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雒灵怔怔地听着,突然把头埋在他怀里,却不说话。
    有莘不破轻轻抚摸着她,雒灵此时的体态已经看得出有身孕了,他更不敢耽搁下去,说道:“师父,那我们先回去了,你保重。”
    白云上的声音充满了自信:“放心。”
    有莘不破才要启程,突然惊叫道:“不好!芈压!芈压!”
    师韶一怔,也随即道:“糟!我怎么也忘了!”
    有莘不破道:“他会不会被留在那什么见鬼的子虚幻境里面了?”他在幻境中推倒了山峰埋住了芈压,那是保护之意。但之后险情迭起,竟然把他忘了。
    雒灵突然扯了一下他的衣领,向一个小土包一指,有莘不破心领神会,举手凌空一劈,土包炸开,露出半截身体来。芈压抬起头,那样子仿佛刚刚被吵醒。看见有莘不破,迷迷糊糊道:“不破哥哥。雒灵姐姐。哎哟,我刚才做了个好长的梦,哎哟,头好痛……”
    ※※※
    都雄虺怒气冲冲,直闯九鼎宫。祭台上,江离一脸的倦色,看见了他,淡淡道:“都雄虺大人,什么事情这么生气啊。”
    都雄虺怒道:“什么事情?有莘不破跑了!甸服和夏都又搞成这个模样,你叫我怎么交代!”
    江离道:“善后的事情我已经交代下去了,民政方面自有六卿接手,不必我们烦恼。”
    都雄虺冷笑道:“我是说怎么向大王交代!”
    “能怎么交代?照实说啊!就说我们把事情搞砸了。”
    都雄虺瞪着他,怒极而笑道:“要真照你这么禀报上去,我们俩都没好果子吃!”
    江离淡淡道:“要不然,你说该怎么办?”
    都雄虺沉吟道:“这一次我们虽然败了,不过也不是失策所导致。敌众我寡,非战之罪。伊挚也就算了,那个子莫首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还有独苏儿,竟然帮着商人和我们作对!我这就进宫去问娘娘,她心宗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
    “不必了!”宫门外传来一个妩媚中带着三分不满的声音,一个丽人走进门来,江离和都雄虺都微微一惊,随即一起行礼。
    礼毕,都雄虺不冷不热道:“娘娘,令师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她这样做,分明是弃娘娘于不顾!”
    妹喜冷笑道:“都雄虺大人!你是老糊涂了?你遇到的根本就不是家师。”
    都雄虺一怔,顺口道:“不是令师?”
    妹喜冷笑道:“不错!那是我师妹。都雄虺大人,亏你自夸天下无敌,竟然被一个黄毛丫头给骗了,传了出去,莫的让天下人笑掉了大牙!”
    都雄虺呆了半晌,冲口叫道:“灵幻!灵幻!怪不得我总觉得有点怪怪的,这……”神色转为凝重,道:“这么说独苏儿她已经……”
    妹喜道:“家师已经前往昆仑。”
    都雄虺怒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为什么你现在才说?”
    妹喜淡淡道:“这是最近的事情,这些天看你们都忙着有莘不破的事情,我也就没通知大家,谁知道却出了这篓子。”
    都雄虺怒形于色,心道:“最近的事情?放屁!我看多半就是你以‘离魂术’前往西北期间发生的。若不是那样的大事!你千里迢迢跑跑去干什么!”
    他和江离都知事有蹊跷,但一时没有证据,也不好反驳。
    都雄虺道:“若是你提前跟我说起这事,你师妹有灵幻在手也瞒不住我!这事情有一半坏在你手里!大王那边由你去交代!”
    妹喜点头道:“可以。”
    都雄虺心中一宽,想起另一件事情来,说道:“独苏儿走了,可曾留下心维?是交给了你,还是交给了你师妹?”
    妹喜微笑道:“在我处。”
    都雄虺嘿了一声,道:“如此就恭喜了,宗主大人!”
    江离知道的事情比都雄虺少得多,然而听两人的应答也猜到了八九分,随口道:“恭喜娘娘。”
    妹喜道:“如今天下形势虽然不利,但四大宗派中我大夏已居其三,显然天命还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江离心道:“虽居其三,但人心不齐,各怀鬼胎,这事情却难。咦,那是什么!”
    都雄虺和妹喜也感应到了,江离叹道:“好像第四位宗主也来了啊。今天甸服可真是热闹。”
    第三十三关 离心
    有莘不破离开之前,川穹一直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跟他说江离的事情。几次想开口,却总不知道从何说起,终于不了了之。
    “怎么了?”
    空中传来的声音充满了暖意,紫气能令他身体舒坦,而这声音则能令他心境安宁。
    “没什么。”川穹道:“我只是想起了另外一个朋友。我答应过他一些事情,却不知道该不该遵守诺言。”
    “如果你答应过,那便应该遵守。”
    “嗯。”川穹感到自己似乎放下了一个担子,但另一种不安却又袭了过来。“难道……”
    “好像是你师父来了。”
    川穹吓了一跳,抬头一望,天空中果然出现了扭曲。
    “我想来他早该来了,你逃入我紫气中的那次玄空挪移,用的是凌空借力之法吧?他大概是感应到了,所以……你怎么了?”
    “我……”川穹道:“其实我早该知道他会来的。”
    “你在害怕?”
    “嗯。”川穹道:“他要杀我。”
    “杀你?为什么?”
    川穹道:“我也不是很明白,好像说我如果活着,季丹就得死。”
    “岂有此理!藐姑射怎么变得这样偏执。你过来,躲到我白云下面。”
    在紫气的帮助下川穹已经恢复了些许体力,一闪躲入白云之中。他才躲了进去,高天上便出现了一个飘逸的身影,美得连春日也不敢与之争辉。
    “伊挚,怎么是你?”
    “藐姑射,别来无恙。”
    “无恙?”藐姑射的声音如同天山上的积雪:“我就是那个样子,没什么有恙无恙的。你看见我的徒儿没有?”
    “你徒儿?”
    藐姑射道:“我刚刚睡醒,醒来后发现有人趁我沉睡借走了我的力量,想来能做到这一点的,就只有我那徒儿了。嘿,他居然能够回来,倒也出乎我意料之外。伊挚,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见到他没有?”
    “你找他做什么?”
    藐姑射道:“你这人傲气,宁死也不肯说谎的。你既然这么说,那就是看见了。我也不瞒你,我要杀他。”
    “杀他?他是你徒儿,你为什么要杀他?”
    “为什么?”藐姑射道:“不为什么。连山子说季丹会死在他出现之后。我想想这个预言虽然有多种解读,不过杀了他的话,或许会令事情有所改变。”
    “就为了一个可能?”
    藐姑射道:“就为了一个可能。这个理由已经足够了。”
    “你太偏激了。”
    “是吗?”藐姑射叹道:“我自己不觉得,为什么你们都这样说呢?你们这样看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影响他?”
    “不是我们影响了季丹,而是你的所作所为……”
    “够了。”藐姑射的话说的很轻,但语气却那么坚定:“我不需要你来教训我。我只问你,我徒儿在哪里?嗯,如果他在这附近我不可能感应不到他的,大概是你把他藏起来的,是吧?”
    “藐姑射,你本来不是这样的。当年……”
    “伊挚,你怎么变罗嗦了!”藐姑射道:“我今天不是来和你聊天的,把川穹交出来,我们就各走各的路。”
    “办不到。”
    “哦。”藐姑射笑了,笑里透着伤心:“这句话我好像在什么时候听过啊,不过那时候说话的不是你。唉,往事多想无益,伊挚,我看得出你真元不旺,刚才是和谁打过一架吗?”
    躲在白云中的川穹暗暗担忧,只听藐姑射道:“伊挚,我们当年交情总算不坏,今天你斗不过我的,还是不要理我师徒俩的事情了吧。”
    “原来你还记得当年。那我问你,你认识的那个伊挚会因为形势恶劣就屈服么?”
    藐姑射黯然道:“不会。”
    “既然如此,你就不必多说了。”
    藐姑射道:“既然如此,那好!你不交人,我自己来拿!他就躲在你那白云之中,没错吧。”他本来位于白云西方,说完这句话他突然消失了,跟着出现在东方。
    藐姑射手中多了一团云气,而白云紫气则出现了一个空洞,但很快就弥合了,藐姑射奇道:“伊挚,你这团云气有点怪异啊。”略一沉吟,说道:“这不是你的本尊,是吧?”
    川穹听到这句话吓了一跳,云间的声音却笑道:“没错,无瓠子没看破,倒让你看穿了。”
    “那大概是因为你现在已经真力不济了。”藐姑射道:“你这元神出窍、紫气分身,好像不是太一宗范畴了吧?难道……伊挚,难道你一直想混一四宗不成?”
    川穹听得心头剧震:“混一四宗,这怎么可能?”
    只听云间的声音叹道:“我是有这个心,可还没能做到。”
    “能做到你现在这样子已经很不容易了。”藐姑射道:“不过,你现在还是没法胜过我的。你的分身能发挥你本尊的几成功力?”
    “十成。”
    “十成?那你的本尊在亳都可就什么也做不了了。既然如此,何必分身?”
    云间的声音叹道:“我王近日染疾,我若不在,人心不稳。”
    “你有这样的大魄力,我十分钦佩。我虽然很想看你混一四宗的企图能达到哪种程度,可今天……伊挚,虽说你这紫气分身具有你本身的十成功力,但临战之际,比起本尊亲至只怕还是有些不便吧?”
    云间人没有回答,似乎是默认了。川穹心道:“这就怪不得了,方才我们和都雄虺激战,他一直没有使用什么绝招,只是尽力做我们的力量之源。原来是这个原因。”
    藐姑射道:“伊挚,靠着这个分身你斗不过我的。更何况你这分身现在损耗得这么严重。”
    云间的声音很淡然:“那又如何?”
    “伊挚啊,我若把你这分身送往至黑之地,只怕你的本尊就成为一具行尸走肉了……”藐姑射沉默了一阵,终于叹道:“算了,我和你多说什么。你虽然通达,但到了某些节骨眼上,那份执着却并不比我差。”
    ※※※
    “伊挚居然还没走。”都雄虺笑道:“而且还和藐姑射打了起来,妙极妙极,要不要一起去看看热闹?”
    江离道:“还是不要吧。”
    都雄虺心念一转,点头道:“不错,藐姑射为人怪异,若我们去了,也许他们反而打不成了。”
    ※※※
    云中君捏着落日弓,看着从瓦砾中挖出来的尸体,神情呆滞。
    “这是杜若?”
    听到这个声音,云中君回过神来,看见了东君。
    “不知道。”云中君的声音藏着悲痛,“尸体被湿气侵袭,腐烂得太厉害了。”
    “那这湿气……”
    “是若儿的功夫,没错。”
    “那这具男的尸体……”
    “只有一双眼睛还完整。应该就是于公孺婴。”
    “这样看来,他们两人是同归于尽。”东君捡起地上的落月弓,手一紧:就是这把弓射死了他弟弟。而如今,那个鹰眼年轻人已经倒毙在他脚边。
    “你还在恨他?”云中君问。
    东君摇头。
    云中君奇道:“这些年来,你一直都为这件事耿耿于怀,为什么突然……”
    “他都死了,还有什么好恨的。”略一伸手,说道:“我要火化他,你徒儿……”
    “一起吧。”云中君叹道:“和这个男人死在一起,不丢脸。”
    看着幻日的火焰中,东君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有莘不破这一逃脱,无论是天下还是夏都,都有一场大变吧。”
    “那又能怎么样?”云中君黯然道:“当年宗主出走,我不得已依附血门。但看到他的所作所为,根本都未曾为王室、为天下计,我的心早就冷了。”他睨了东君一眼,说道:“你呢?镇都四门里面,你可是和他走得最近的。”
    东君拳头一紧,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脸皮来。
    云中君惊道:“乌悬!”
    “是!”东君痛心疾首道:“他是我弟弟留下的唯一骨血,我也未能保住。”
    云中君道:“是谁下的手?”
    “血宗传人。”
    “血宗传人?雷旭已死,血晨听说也被他杀了。血门还有其他什么传人?”
    东君道:“不知道。不过不会错的。乌悬……这孩子现在只怕连骨头也没剩下半点了。我为无瓠子做了这么多事情,到头来我唯一的徒儿、我唯一的亲人却死在他门下手上!”
    云中君对都雄虺心中不满,但却不愿说昧心话,想了想道:“按他们血门的传统,每一代师徒互相都不对付,这件事都雄虺大人只怕未必清楚。”
    “虽然有那种传说,可他们门中之事,谁知道!”东君连眼睛也红了:“他若真的怕被他传人所杀,为何却接二连三地收徒弟?那家伙能吃乌悬,功力已经不俗,肯定经过无瓠子的精心培养。这件事他又瞒着我们,可见用心良苦!或许他已经找到了破解那诅咒的法子也未可知。无论如何,这笔帐总是得算到他血宗头上!”
    云中君叹道:“就算你把帐算到血门头上又能如何?你难道还能去找他报仇不成。”
    东君冷静了下来,话锋一转,说道:“你看我们这个新宗主如何?”
    “新宗主?”云中君眼神闪了两闪:“你是说江离……江离大人?”
    “不错。”
    云中君沉吟半晌,道:“我看不透他。”
    “我一开始很看不起他。可是现在想想,他完全不愧是祝宗人大人的传人!”东君道:“这次鏖战,无瓠子被洞天派那小子打了措手不及,何其狼狈!可山鬼出现之后,形势马上逆转。在子虚幻境里面,我们可差点就把他们逼入了死境!”
    “你说的不错。”云中君道:“若不是心宗宗主出现,还有那声剑鸣……也许我们已经赢了。”
    东君道:“他才多大年纪!可是凌空布界,便制得伊挚大人左支右绌,这份能耐,比起祝宗人大人只怕也不差多少了。”
    云中君眉毛轩了轩,目视东君:“你难道想……”
    第三十四关 空流
    白云紫气的外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空间裂缝,数量接近百个,但每一个都很小,而且也无法连接成一个巨大的裂口。不过川穹知道,一旦被这些裂缝连成一片,那他所藏身的白云紫气将处于那个大裂缝的中心,再也无法逃脱被吞噬的命运。
    川穹担忧地从白云中探出了头,望了望外面的情形——这种情况下他已经不怕被藐姑射看到了。谁知道才露了一下脸,便觉得身旁一阵异动,他赶紧缩了回来,方才那个位置的一小块云气已经被藐姑射攫在手中。
    “师父占了上风。”川穹想。
    那上百个空间裂缝正一张一缩的蠕动着。张是由于藐姑射的催动,缩是被伊挚以逆转时间之法压制了回去。不过深悉玄空之法的川穹却能隐隐感应到那些空间裂缝正缓慢地扩大。
    “怎么办?”川穹曾想用大搬运法连同白云紫气一起带离这个困局,却被云间的声音阻止了。川穹知道,这位前辈是怕自己会落入师父的圈套之中。
    “该怎么办?难道就这么拖下去?”
    ※※※
    “伊挚好像落了下风啊。”妹喜道:“而且藐姑射也没传说中那么厉害。”
    “哼!那是因为双方都在克制。”都雄虺道:“在四宗里面,藐姑射那个疯子是最危险的。他的玄空术,随时会连他自己也控制不了。”
    江离突然道:“也许不完全是这样的。也许……”
    妹喜道:“也许什么?”
    “也许,藐姑射是在等什么吧。”
    ※※※
    “唉——”
    耳边那个叹息声令川穹心惊,这个叹息附带着许多信息。川穹仿佛从中听出了云间人认输了。果然,一个微小得只有他才能听见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用玄空挪移术,逃出去。”
    “什么?你是说用大搬运么?”
    “不,不是,带着白云紫气你没法逃的。”
    川穹惊道:“你是说我自己走?”
    “对。”
    “不!不行。你留下来帮我,我怎么可以……”
    “没有我在这里拖住你师父,你能逃出他掌心?”
    川穹怔住了,想起了上次的经历,也叹了口气,但仍然坚持道:“我不走——我不会一个人走的。”
    “放心吧,这片紫气只是我的分身,我的本尊不会有事的。”
    “你骗人。”川穹道:“虽然我对你这神通不是很了解,但如果你的分身被送往至黑之地,那本尊也一定会受到相当的伤害,是吧?也许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也许……总之我不走。在子虚幻境里那么危险我们都挺过来了,现在我们还没陷入绝境,或许还有其他的办法。”
    “其他的办法?现在这种情形,除非是他来了……咦,难道藐姑射一开始就……”
    川穹奇道:“一开始就怎样?”
    云间人还未回答,川穹便觉周围一阵剧烈的空间震动!那震动是这样剧烈、这样可怕,甚至连白云紫气也无法稳定下来。剧震过后,川穹惊讶地发现:那数十个空间裂缝正在弥合。
    ※※※
    九鼎宫内,都雄虺脸色一沉,江离眉毛一扬,两人同时脱口而出道:“是他!”
    ※※※
    川穹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已经被白云紫气送了出来。脚一着地,便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高大男子的身旁,川穹还没看清他的面目,便已经欢呼起来:“季丹!是你!”
    那男人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发。
    川穹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望向高空中的藐姑射,见师父也在望着季丹,仿佛有些痴了。季丹雒明却好像没看见他,微笑着对川穹道:“没事吧?”
    “没事。”
    季丹雒明抬头道:“伊挚,你怎么来了?”
    “我来带那个调皮的徒弟回去。”
    “不破也来了夏都么?”
    “刚回去了。季丹,你来夏都做什么?”
    季丹雒明道:“九鼎宫好像开了,我本想来接有穷出去的。”
    “你这件事只怕会有些阻滞。”
    季丹雒明嘿了一声,不置与否,说道:“不破既然回去了,你还呆在这里干什么?是为了川穹这小子么?”
    “可以这样说。”
    “那你回去吧。这小子我来照料就是。”季丹雒明道:“什么时候你忙完了俗务,我们再喝一杯。”
    “好!只不过,却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紫气东归后,季丹雒明拉着川穹坐下来,问他别来之事。
    川穹道:“等等,我要去接应我姐姐。”
    “姐姐?”
    “嗯,她在夏都里面,只怕会有危险。”
    “别忙。”季丹雒明道:“人在夏都的话,急也急不来,等天黑了再说。”
    川穹向来信服他,想了想,便在他身边坐下。
    身边的季丹不说话,藐姑射在天上也不说话。川穹便讲述起别后之事。季丹雒明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藐姑射一直望着他,他却不知在想什么。
    川穹讲述完,季丹雒明却又似对这些事情全不关心,只是点了点头。
    川穹望了望高空中的藐姑射,道:“师父好像很冷。”
    季丹雒明道:“你的功力去到哪个地步了?嗯,能承受伊挚的紫气发动无底洞了,那大概也够了。”
    川穹道:“师父的头发,被风吹得干枯了。”
    季丹雒明道:“看来我和有穷的约定又要推迟了。”
    川穹道:“师父在发抖。好像病了的样子。”
    季丹雒明道:“现在主持九鼎宫的是江离?你确定他不是被都雄虺控制吗?嗯,其实被都雄虺控制还好对付一些。如果不是的话,只怕我要进九鼎宫没那么容易。”
    川穹站了起来,大声道:“你不用说这些不知所谓的话了,我不想听!”
    季丹雒明闭上了嘴。
    川穹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师父?”
    季丹雒明不说话。
    川穹道:“师父其实很可怜的。为什么你就不能……”
    季丹雒明突然暴喝道:“够了!”
    见一直对自己和颜悦色的季丹暴怒,川穹吓得全身发抖。
    季丹雒明脸皮抽搐着,过了很久,才沉声道:“我们的事情,你不懂,最好也不要懂!”他举起了右手,眉毛突然粗了起来,整张脸都变了形,右掌上凝聚起一个暗黑的能量团,暗黑之中有几股闪电般的东西互相冲撞着——这个能量团,便如一个异度空间一般。
    川穹心道:“这是什么东西。”他隐隐感到季丹掌心的那个东西和玄空术大有关系,却参不透其中的玄机。
    当季丹雒明把这个内里不断爆裂的空间放到川穹眼前的时候,川穹仿佛感到这个空间仿佛是半个宇宙的力量压缩而成。
    季丹雒明道:“拿着。”
    川穹不敢拿。
    “拿着,你应该承受得起的。”
    川穹尝试着把右掌变成虚空,包住这个狭小的空间。季丹雒明一放手,他只觉一阵恶心直透咽喉,体内被某种压力压得几乎连心脏都要吐出来。他翻滚在地,挣扎着,翻滚着,季丹雒明却不管他,任他挣扎。这痛苦一直延续到太阳西下,他才停住了喘息,抬头道:“这是什么东西。”夕阳下看清了季丹雒明,大惊道:“你……你怎么了?怎么这么憔悴?”
    “放心。休息半年就好。”季丹雒明道:“如果你师父再要杀你,我又不在,你可以用这个保命。”
    “我不要。”
    “不要,为什么?”
    川穹道:“你是不是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季丹雒明摇头道:“是,也不是。”
    川穹道:“你要去找那个叫有穷的人决斗么?”
    “嗯。不过你放心,我会等真力恢复了再去。”
    “那个人很厉害,是吗?”
    季丹雒明脸上浮现一丝骄傲:“当然!天底下最好的对手。”
    “能不能不打?”
    “当然不行。”季丹雒明道:“这一战已经拖了太久了。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本来连一刻也不愿意等的。”
    说完这句话,他终于抬起了头,川穹心头大震,看他和藐姑射四目相交,藐姑射脸上的孤傲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脸像凝固的石雕,眼睛却如荡漾的秋水。
    但季丹雒明看着藐姑射,却像在看一个死人。他说话了,但声音也是冷冰冰的:“半年后,或者九个月后,我要和有穷决战,到时你别来搅和。”
    “在哪里?”
    季丹雒明沉默了一下,道:“不知道。”
    “我来替你们安排吧。”
    季丹雒明不开口。
    藐姑射道:“那可能是你的坟墓,你连坟墓也不肯给我?”
    季丹雒明的鼻息粗重起来,良久,才道:“好吧。”
    藐姑射道:“暂时把川穹交给我,我有些话和他说。”
    “不行。”
    “你不相信我?”
    季丹雒明道:“你能相信你自己么?”
    藐姑射沉默中,川穹道:“我相信。”
    季丹雒明道:“不行!”
    但他却动摇不了川穹的坚持。
    “好吧。”季丹雒明仿佛没有力量在支持下去,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走得不快,却走得绝决。
    夜风中,川穹道:“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想知道?”
    “我……算了。”
    天上一个人,地上一个人,一齐望着季丹雒明消失的方向。如果这时候有人远远望去,一定分不清楚谁是川穹,谁是藐姑射。
    第三十五关 奇胎
    眼见洞天派的事情无插手处,大夏三宗主便不再理会,商量好如何应对夏王盘问,各自归歇。
    都雄虺察知日间和他对阵的乃是伊挚的分身而不是他本人,知道白白丧失了许多致胜良机,心中懊恼,回长生殿发了一通脾气,又向东南坊间而来。
    他敲开了门,便一头闯了进去。阿茝在他身后道:“最近你怎么都这么晚了才来……”都雄虺猛地回头,吓得她不敢说下去。
    两人到了房中,阿茝不敢给他酒喝,煮了些苔菜服侍他喝下,(阿菩按,苔菜就是后世的茶,茶在夏商之际如何称呼待考,此处从《晏子春秋》,称苔菜。哪位读者知道的指点一二。)都雄虺这才心情转宁。鼻子动了动,说道:“怎么有点异味,你又招惹男人了?是不是叫你姐姐的那小子又来了?”
    阿茝愠道:“你这说到哪里去了!什么又招惹男人了!唉,这一天里你不在,夏都乱糟糟的,隔壁那栋小楼竟无缘无故塌了,吓得我三魂无主,七魄无依……”
    都雄虺截口道:“行了行了!你怎么变得这么罗嗦!直截了当,这味道怎么回事?嗯,好像是药味。”
    阿茝道:“是我从井里捞起一个人来,那人昏迷不醒,我一时好心,就给她上点药,保住她性命。”
    都雄虺道:“男人女人?”
    阿茝道:“女人。”
    都雄虺挥手扇鼻道:“你救人怎么救到房里来了!这院子虽小,又不是没有客房!”
    阿茝道:“谁说我把她放这屋子了?”
    “那这里哪里来的味道?咦?”他往阿茝身上一嗅,皱眉道:“原来在你身上!快去快去,洗个澡再过来!”
    阿茝不敢违拗,先取出些点心说道:“你先吃点东西,喝点苔汁。”都雄虺点头应了,阿茝这才出去。
    阿茝出去后,都雄虺果然依她吩咐吃了些点心,喝了点苔汁,此刻的都雄虺,感觉上便如一个忙完公务回家休息的都城小吏一般,他自己似乎也很享受这种感觉。
    吃喝毕,阿茝却还没洗浴完,嘟哝了一声:“女人动作就是慢!”四下无聊,便朝客房走来,要看看阿茝救了个什么人。一推门,好大一股血腥味,床上趴着一个女子,裸露的背上两片宽大的翅膀,翅膀半羽半肉,大部分已经腐烂。都雄虺眉头微皱,走过去抓住那女子的头发一提,看清了她的面目:竟然是日间胆敢发动昊天飓风阻拦自己的那个女子!
    “啊,你怎么进来了!”阿茝穿着件宽松的便服,挽着头发走了进来。
    都雄虺瞄了她一眼,说道:“你知道你救了什么人吗?”
    “不知道。”阿茝说:“你干嘛用这种语气,莫非这女孩子曾冒犯过你不成?”
    都雄虺冷笑道:“不错,若不是她阻我去路,我……”但这事在他却有几分丢脸,便不说下去。
    阿茝奇道:“难道她是被你伤了?”
    “不是。”
    阿茝点头道:“那就是了,若是你下的杀手,就是神仙也逃不掉性命。”
    都雄虺微微一笑,心里有了三分得意。阿茝又道:“这么说来,这女孩子我倒是救对了。”
    都雄虺一愣,随即不悦道:“你说什么!”
    阿茝笑道:“天下间敢跟你作对的女子啊,我听你说只有一个,还是个积年的老妖怪。这女娃子这么点年纪就敢捋你虎须,别说女子,就是男人也没几个有她这种胆量。实在是我们女人中的豪杰!”
    都雄虺一听笑道:“她再豪杰也比不上你。”
    阿茝道:“我哪算什么豪杰?”
    都雄虺笑道:“她最多只是捋捋我的虎须,你却经常把我骑在胯下,这不是比她还厉害?”
    阿茝的脸一下子红了,喃喃道:“还不是你,喜欢那种下流姿势!”
    都雄虺涎着脸道:“要不你喜欢什么姿势?我们试试。”
    阿茝半羞半怒,一把推开了他,说道:“少给我老不正经的。”看了床上那少女一眼,问道:“她惹过你,你可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来历?”
    都雄虺道:“好像叫什么燕其羽,是我那老头子做出来的一个人。”
    “燕其羽……好名字。老头子?你是说雠皇大人?啧啧,你们师徒可真厉害,人也做得出来。”
    都雄虺笑道:“那有什么难。只要有你帮忙,造他十个八个人出来也没问题。”
    阿茝骂道:“你少给我不正经了。”指着燕其羽道:“这女孩子我看着顺眼,决定要认她做妹妹了。你帮我救醒她吧。”
    都雄虺不悦道:“救醒她?我救她干嘛?救醒她来继续跟我作对?”
    阿茝道:“只要你愿意,这女孩子能有多大能耐!还不是随时就手到擒来!就是要把她收拾得服服帖帖,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都雄虺道:“那说的也是。”
    阿茝又道:“你平常总自夸有长生不老、起死回生的本事,现在让你救个女孩子就推推托托的,莫的让你以为你是在吹牛!”
    都雄虺笑道:“你不用激我,我若没心救她,你用什么心计也没用。”
    阿茝似乎被他看破,脸上有点尴尬,都雄虺十分喜欢她这模样,伸过手就要来调戏她。阿茝推了他一把说:“我知道你厉害,什么都被你看破,但你就不能偶尔假装上我的当么?”
    都雄虺笑道:“怎么上当法?”
    “那个啊,你自己想去!”推他到床边道:“先把她的血给止了吧。我上什么药都阻不住这对翅膀继续腐烂,弄得屋里臭臭的。”
    都雄虺道:“嫌她臭,扔出去就是了。”
    “不行!我说过了要救她,就得做到。我还要认她做妹妹呢。”
    都雄虺笑道:“只怕你这个妹妹没那么好管教。”一伸手,把燕其羽两片翅膀撕了下来,阿茝吓得大叫,都雄虺笑道:“叫什么叫!”随手一抚,燕其羽背上那两道伤口便愈合了。
    阿茝松了口气道:“你这人,治病疗伤也这么粗鲁!”
    都雄虺道:“这不叫粗鲁,这叫直接。”手指往燕其羽天灵上一点,要激发她的生命之源。经他这一指,就是寿元已尽的垂死老人也能多活个三五年,哪知道燕其羽却半点动静也没有。
    都雄虺愣了一下,扒开她的眼皮一看,心道:“糟糕,这下子在阿茝面前可丢脸丢大了。”
    阿茝辨颜察色,追问道:“怎么?她的伤很重?”
    都雄虺哼了一声道:“什么伤很重,她根本就已经死了!”
    阿茝惊道:“那怎么会!她的呼吸脉搏可还好好的,就是有点紊乱而已。”
    都雄虺道:“你不知道,这小妞是中了心宗的‘伤心诀’,早已魂飞魄散了。嗯,下手的多半就是妹喜那婆娘。”
    “我不管是谁下手的啦,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想替她报仇。总之她这伤你是治得好,还是治不好?”
    都雄虺大感脸上无光,说道:“都告诉你她不是伤了,是死了!”
    “死了怎么还会有呼吸脉搏的?”
    都雄虺给她问得一愣,顺口道:“是啊,死了怎么还会有呼吸脉搏?肉体灵魂,两者不可或缺。魂离肉身久则必散,肉身失魂久则必僵。这小妞怎么还能撑到现在?”手按她背心,感应了一会,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阿茝有点兴奋道:“怎么?”
    都雄虺道:“这小妞怀孕了。是她肚子里的小种保住了她肉身不灭。”
    “怀孕?啊,她有孩子了!那是不是有救了?”
    都雄虺皱眉道:“没救没救。这小种生命力好旺,所以连带着母体也保住了。不过等到分娩之日,孩子一出世,这小妞的小命也就完了。”
    阿茝一听不禁有些难过:“这么说她只有几个月的性命了?”
    “几个月?哪止!这小妞是个半妖之身,给她播种的好像也不是普通人,那小崽只怕要个三五年才能出世吧。”
    阿茝道:“孩子一生下来就没娘,多可怜啊。还有三五年时间,你就完全没办法救她?”
    都雄虺道:“她就是给人砍成一团肉泥,粉身碎骨,只要灵魂一息尚存,我也能把她的身体拼好。可这魂飞魄散可就不是我所能主宰的领域了。嗯,若她离散的魂魄未灭,藏在某处,那……或许心宗的高手能够修复。不过那也渺茫得紧。”
    “心宗的高手?”阿茝道:“就是你跟我提起过的独苏儿吧?”
    都雄虺道:“如果是独苏儿,或许能够办到。不过她已经死了。”
    阿茝惊道:“死了?怎么死的?你不是说这女人连你都奈何不了吗?还有什么人能杀她?”
    都雄虺道:“不是谁杀了她,而是她自己死的。其实按照她们心宗的看法,那也不算死。她们心宗的宗师练成魂游物外之后,依照宗门传统,便会前往昆仑,把肉身寄存在灵台方寸山。脱窍的灵魂则强渡弱水,去探询人类未知的奥秘。但千百年来,渡过弱水的灵魂个个有去无回,你说这不是死了是什么?”
    阿茝悠然神往,说道:“也许,弱水那边另有一个世界。她们不是不能回来,而是不想回来了。”
    都雄虺骂道:“真是胡说八道!这样虚无飘渺的事情你也信她!活在这个世界有什么不好?要去追寻那种连是否存在都有疑问的东西!”
    第三十六关 人父
    阿茝听都雄虺说燕其羽难救,心中黯然。突然感到燕其羽的气息略有起伏,心中一动,正要问都雄虺是不是有什么变化,却发现都雄虺的气息突然消失了!
    不错,血祖仍然站在他面前,但阿茝却半点也感应不到他的存在。“他在收敛气息?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了?”
    都雄虺见她疑惑,说道:“有人感应到了这小妞的气息,现在正找来哩!”说着望向一面空荡荡的墙壁。阿茝心道:“这墙壁有什么好看的?难道会有人用穿墙术穿过来不成?”一念未已,那面墙壁竟然扭曲起来,出现一个空洞,跟着一个美少年从墙壁里走了出来。
    阿茝毕竟曾是水族的执事长老,心里又有准备,因此虽然好奇,却不吃惊。那美少年陡见都雄虺却大吃一惊。身子缩了一缩,就要躲回去,但一眼瞥见床上的燕其羽,却又僵住了身子。
    都雄虺笑道:“小伙子,好大的胆子,连我家也敢闯!”
    那美少年自然就是川穹,他鼓起勇气,说道:“我不知道这是你家。”
    都雄虺道:“若是知道呢?”
    川穹迟疑了一下,说:“就是知道,也要来的。都雄虺大人,我斗胆,请你放我姐姐一马。”
    都雄虺冷笑道:“你凭什么!”
    川穹道:“不凭什么。只是斗胆请求。”
    都雄虺哼了一声道:“你连自己也陷在这里了,还有什么资格来求我?”
    川穹道:“我知道硬要从你手上救人很难,但你要留住我也未必十拿九稳。”
    “是么?”
    川穹道:“我现在还不是你的对手,不过要奋力一拼,逃出这间屋子也是可以的。”
    都雄虺冷笑道:“逃出这间屋子,也逃不出夏都!”
    川穹没有反驳,只是道:“我师父现在就在上面。”
    都雄虺脸色一沉,知道川穹说的不假,却仍冷冷道:“你这算是威胁我么?哼!就算藐姑射亲至,也胜不过我。”
    川穹道:“但都雄虺大人你也未必能胜过家师,是吧?”眼见都雄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怕他撕破了脸发作,语气转为温和,说道:“都雄虺大人,协助有莘不破出城一事,非我本愿。我们姐弟二人无心卷入夏商之间的争斗,只是当时形势所迫,不得已而已。具体如何,我也不多说了,冒犯之处,还请你见谅。”
    都雄虺感应到藐姑射确实就在上空,他也不愿在这种情形下再和藐姑射大战一场,见川穹至少在语气上服软,便见好就收,冷冷道:“难道就这么算了么?”
    川穹道:“我们坏了你的事,但你也伤了我们,这笔帐也很难说清楚,不过我已经下定决心,绝不再偏帮不破或者江离。你若能高台贵手,便请放我姐姐一马,我带着她马上回天山去。”他没有说否则如何如何,但眼睛里却透着坚定:否则的话,我们就再打一场吧。
    都雄虺哼了一声,正要说话,突然远处一个没有声响的呼唤隔空传来,他聆听着,暗暗皱眉。
    阿茝道:“好像有人在叫你。”
    都雄虺不悦道:“妹喜这婆娘,又出什么事情了!”对阿茝道:“看好门户,我去去就回。”瞥了一眼川穹,冷冷道:“老子现在没空理你们,若是识相就赶紧滚回天山去!”转身化作一道血影出门去了。
    看见他出去,川穹和阿茝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川穹看到阿茝的样子,奇道:“你不是他的人吗?怎么好像也很怕他的样子。”
    阿茝微微一笑,说道:“谁不怕他呢?”指着床上的燕其羽,道:“她是你姐姐?”
    “嗯,我要带她走,你不会拦我吧?”
    “不会。不过……你等等。”双手结印,默念咒语。川穹心道:“这咒语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好像在牵动地下泉水的运作,不过威力不大,没什么用处。”没过多久,他便感应到地下稍有异动,心道:“原来有人躲在地底深处,她这是在给那人发信号。”一念未已,一个男人跳了出来,冲阿茝道:“怎么样?他怎么说?”蓦的见到川穹,两人一起叫道:“是你!”
    阿茝见两人认识,心想他们都和燕其羽有密切的关系,心中也不奇怪。
    桑谷隽道:“你怎么在这里的?”
    川穹道:“你又怎么……算了,说来话长,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我们先走吧。”走到床边,推不醒燕其羽,心中担忧,忙问道:“我姐姐受了什么伤?”
    桑谷隽神色黯然,目视阿茝作询问之意。他方才躲在地底极深处,听不见上面的对话。阿茝道:“他刚才这一走,没那么快回来的。我把情况说说吧。嗯,桑谷隽,我还不知道这位小哥怎么称呼。”
    “我叫川穹。看这样子,你是在帮我姐姐吧?我先谢谢你了。”
    “不用。是否帮上忙还很难说呢。”阿茝指着桑谷隽道:“他和你姐姐也不知道在哪里惹上了什么大敌,一个伤了,一个晕了,被地下河冲到我小院中的古井里。我弄醒了他,却帮不了燕姑娘。”
    川穹见燕其羽情况还算稳定,本来也不是很担心,但听到这话却隐隐不安。只听阿茝继续道:“他告诉我说燕姑娘中了什么‘伤心诀’,一脸的绝望,我虽然不知道伤心诀是什么,但想来也是一种很厉害的法术吧。只是看他那个样子,当时也不好细问。”
    “伤心诀?”川穹头上那根头发动了动,突然大惊失色道:“伤心诀!那姐姐她……”
    阿茝道:“你也知道么?唉,我们正手足无措,他——那个我们都怕的那男人——就回来了。我当时念头一转,决定行险,要桑谷隽躲入地下,由我出面求他,或许能让他出手相救。”
    阿茝说的虽然简略,但川穹何等聪明,念头一转已猜到了前因后果,点头道:“都雄虺大人若能为你救人,那他对你可真不错。”
    阿茝淡淡一笑,桑谷隽却已经抢道:“他到底怎么说?燕姑娘背上那对不断发脓的翅膀是他治好的吧?那伤心诀呢?他有没有办法?”
    “你别急啊。等我一一说来。”跟着把都雄虺疗伤、论伤的事情详细说了。她知道这事关系重,因此不厌其烦,说得十分详细。川穹越听越脸色越沉重,桑谷隽听到燕其羽居然怀孕了马上呆在当场,仿佛连魂也丢了。
    “姐姐怀孕了……”川穹喃喃道:“是谁的?难道……”他想起了于公孺婴,还没出口,便听桑谷隽黯然道:“是我。”
    川穹惊道:“你!怎么会是你?”
    “是在天山时候的事情。”桑谷隽道:“那时候你好像还没觉醒。我们……唉……”
    川穹心道:“这件事姐姐没跟我提过,是因为不好出口,还是她从来没放在心上?可是看姐姐拼命的样子,他喜欢的分明是于公孺婴啊。”问桑谷隽道:“今天我和姐姐分手之后,她便回夏都来找……找你们。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今天?”桑谷隽道:“你今天和你姐姐见过?那怎么不拉住她!放她一个人回来!”
    川穹听他有责怪的意思,但见他气急败坏的样子,知道他是关心所至,也不怪他,平下心来,三言两语把城外的事情说了,只是把燕其羽回来的目的转成“来找失陷在夏都的朋友”。若是平时,桑谷隽一定听得津津有味,非要对那些细节刨根问底不可,但此刻却没心情,等川穹说完,便把燕其羽如何中“伤心诀”的情形说了。他自己不明白燕其羽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川穹却马上意识到了。心道:“于公孺婴太过份了!姐姐和眼前这个男人却都可怜得紧。却不知道他们在天山上发生了什么事情,竟让姐姐怀上了他的孩子!”
    见两人都不说话,阿茝打破沉默,说道:“好了,该说的都说清楚了,你们也该走了。这里毕竟不是久留之地。虽然燕姑娘的情况很不乐观,不过总算还有希望。”
    川穹把燕其羽抱了起来道:“我先把姐姐送回天山安置好,再想办法找到心宗的传人。”
    桑谷隽道:“天山?你要送你姐姐去天山?不行!”
    “不行?”
    “对!天山何其荒凉,燕姑娘怀着身孕,怎么可以去那种地方。我要带他回家。”
    “回家?我姐姐为什么要跟你回家?”
    桑谷隽愣了一下,道:“为什么不跟我回家,再怎么说我也是孩子的爸爸。”
    川穹冷笑道:“孩子的爸爸!你们害得我姐姐还不够么?”
    阿茝见两人起了争执,正要劝阻,空中突然传来一个空旷的声音:“川穹,上来!”
    桑谷隽怔了一下,川穹道:“我师父叫我,我去去就来,你别乱动!”以玄空挪移术来到了高空,进入藐姑射营造的无形空间。
    “师父。”
    藐姑射没有看他,望着白月,淡淡道:“都雄虺都离开了,你还在里面折腾什么?”
    川穹道:“我姐姐她……”
    藐姑射没等他说下去,截口道:“其他人的事情我不想知道。都雄虺不在,这里没人拦得住你。现在我要去九鼎宫看看,你自己的事情,自己看着办吧。”
    “九鼎宫?师父你去九鼎宫干什么?”
    藐姑射不答,转身就要离开,川穹忙道:“师父!等等!”
    “还有什么事情?”
    川穹迟疑着,问道:“师父,上次你要杀我,是真的,还是假的?”
    藐姑射不答。
    川穹又道:“下次呢?下次见面,你会不会还要杀我?”
    藐姑射随手抓住了一飘夜风,叹息一声,消失了。
    第三十七关 一统
    川穹回到房中,却只见到阿茝一人。他一转念便明白过来,问阿茝道:“他带我姐姐走了?”
    “嗯。”
    川穹怒道:“夏都禁制重重,四门紧闭,他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怎么出去!”
    阿茝道:“不用担心,有一条水道可以出去的。入口就在小院的那个古井。”
    川穹一听,忙要追去,却又停了停,问阿茝道:“你呢?你怎么办?”
    “我怎么办?”阿茝微微一笑,说:“又有什么怎么办?我已经开始习惯这里的生活了。就在这里继续呆下去呗。”
    “都雄虺大人来了问起,你打算怎么应付?”
    “就说燕姑娘被你带走了。其实,这是他默许了的。”
    川穹沉吟了一会,说道:“你帮过我姐姐,我不能不提醒你:夏都不久后有可能会有大乱,如果你愿意,我可以……”
    “那是我的事。”阿茝截口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在你们眼中,我也许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笑女子。但在我看来,你们的处境也未必比我如意多少。”
    川穹当场愣住了,收起了对眼前这女人的轻视之心,想说什么,却始终无言,好久,才说了一句:“保重!”便追桑谷隽而去。
    阿茝躺了下来。屋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突然间她想起了很多人和事:水族、陶函商队、桑谷隽、都雄虺、马蹄……这些人,在她一生里都只是过客,但她的一生,对这个世界又何尝不是?傍晚的时候,她拒绝了马蹄;刚才又拒绝了桑谷隽和川穹——这三个男人都想给她某种承诺,给她某种庇护,可她没让他们开口。
    “现在……我不需要了。”这个灭族的女人有些倔强地想。她还是那样的温婉,就像那眼古井的水一般;但她又被洗落得这般骄傲,就像那眼古井的栏石一样——都雄虺已经变得有些依赖她,高贵如桑谷隽,狡猾如马蹄,骄傲如川穹,这些男人都受过她的恩惠,而她并无求于他们。
    除了这个小院,阿茝已经一无所有。可她自己知道,心中深藏着的那一点骄傲,足以支持她活下去。
    ※※※
    都雄虺并不知道阿茝的这些事情,他也没兴趣知道。那个女人对他来说既不重要也不必要,只是最近有些喜欢她罢了。相对的,这座都城里对他来讲最重要的女人,是碰都碰不得的妹喜。她是他平衡玄界与人界、威权与政权的一个支点。从妹喜进宫以来,两人就在没有任何协议的情况下很默契地配合着,各取所需地攫取着权力,影响着、甚至曾支配过天下九州。
    不过现在都雄虺已经开始有些烦她了,因此一进九鼎宫,便没好气地问她道:“又有什么急事!叫得这么急!”
    妹喜哼了一声,道:“大王发脾气了。”
    都雄虺一怔,看了看祭台上的江离,他正抱着双腿,下巴支在两个膝盖之间,仿佛一个少年在考虑一个青春期的问题,对妹喜和都雄虺的对话没有一点反应。祭台下列站着东君、云中君、河伯和山鬼,也都默默无语。
    都雄虺道:“怎么会这样?你就没转圜几句?”
    “没用,这次什么法子都没用。他是真的发脾气了。我从来没见他这样过。”
    看妹喜显得有些烦躁的样子,都雄虺心中暗叹,知道妹喜因为那个男人卷入世俗得太深了,已经失去了心宗所应具备的超然。“如果独苏儿只有这个徒弟的话……”他想起了妹喜的师妹,那个竟能用灵幻骗过他的女孩:“如果独苏儿是把心维交给了她的话……嘿,算了,想它作什么!”
    妹喜道:“大王很急,把宫里的东西都砸烂了。都雄虺大人,你是大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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