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韦红霞和王老三的约定期终于结束了，韦红霞长吁了口气，把养老院的离职手续办好了。
她把那件旧红毛衣叠好装进布袋里，挎在肩上，走出宿舍。
孙老头在养老院门口等着她，他已经换了便装，拄着拐杖，不再是轮椅上那副病歪歪的样子。
他看见韦红霞出来，脸上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
“走吧，车在那边。”
韦红霞跟在他身后，上了车。
她不知道那栋房子是什么样的，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怎样。
孙老头的家在一栋高层住宅的顶楼，电梯刷卡才能按楼层。
韦红霞跟在他后面走进电梯，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贴在感应区上，按下顶楼的按钮。
电梯平稳地上升，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布袋，手指捏着布袋的带子，安静地等电梯停稳。
电梯门开了，迎面是一扇深棕色的防盗门，比寻常人家的门宽出一截。
孙老头掏钥匙开了门，侧身让韦红霞先进去。
她站在玄关，目光有些发直，不知道该往哪看。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整个县城的天际线，沙发是浅灰色的，摆得整整齐齐。
茶几上没有多余的杂物，墙角一盆绿萝，叶子油亮。
和养老院那间潮湿的宿舍比起来，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把布袋放在玄关柜上，没有往里走。
孙老头拄着拐杖慢慢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手边。
“你随便坐，不用拘束。那边是你的房间，朝南的。”
韦红霞沿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地板上铺着一层暖洋洋的光。
她站在窗前，能看见远处的山脊线。她转过身，走回客厅，在孙老头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孙大爷，你跟我说说规矩。”
孙老头靠在沙发上，歪着头看着她，嘴角又淌下了口水，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
“没什么规矩。你做饭，打扫卫生，陪我聊聊天。晚上我睡得早，你不用守夜。六千块一个月，月初发。吃住全包。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韦红霞摇了摇头。她想了想，又把那几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不需要再问什么了。
那天晚上，韦红霞住进了那间朝南的房间。
她把那件旧红毛衣从布袋里拿出来，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远处的灯火像碎金子一样洒在夜色里。
第二天，韦红霞起了个大早，给孙老头做了早餐。
孙老头坐在餐桌前，把那碗粥喝完后，抬起头，说了他今天的第一句话:“红霞，你做饭手艺不错。”
他叫的是“红霞”，不再是“小韦”了。
韦红霞听了，没有应，把碗筷收走了。
日子慢慢地走。
她每天上午买菜、做饭、打扫卫生，下午陪孙老头在客厅里坐着，有时候看一会儿电视，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着。
孙老头没有再提过“聊天陪坐”之类的字眼，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慢慢枯去的树，而她像一只落在他枝头的鸟，不说话，只是替他挡着风。
那扇朝南的窗户，和家里那间房间一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她伸手把窗关严了，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被她折了很多次的劳务市场纸片，展开看了看，字迹模糊了，但还是能认出上面写的字。
韦红霞看了几秒，把它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最后撕成细碎的纸屑，扔进了垃圾桶。
日子像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流着。
韦红霞在孙老头家住了快一个月，渐渐摸清了他的脾性。
他白天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坐在客厅那张靠窗的沙发上，有时候看报纸，有时候看电视，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
吃饭的时候他会说几句，无非是“菜咸了”“汤淡了”，她听着，下次做的时候调整一下。
他不挑剔，也不折腾人，比养老院那些老人好伺候得多。
月初的一个傍晚，韦红霞正在厨房里切菜。孙老头拄着拐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红霞，明天我要去一趟银行，你陪我去。”
韦红霞把切好的萝卜丝放进盘子里，擦了擦手，转过头看着他。
“行。几点？”
孙老头说了时间，又站了一会儿才拄着拐杖走了。
他的背影比从前更弯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把他往下压。
第二天上午，韦红霞陪孙老头去了银行。
他坐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存折，让柜员取了一万块现金，装在牛皮纸信封里，递给了韦红霞。
“红霞，这个月的工资，外加这个月的奖金。”
韦红霞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孙大爷，你不用多给我钱。”
孙老头把信封塞到她手里，目光从她脸上滑向窗外，像是不太习惯做这种事。
“不是白给的。你陪我住着，我不用再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等天亮。这钱你拿着，我不缺钱。”
韦红霞拿着那个信封，没有再说推辞的话，把信封装进了布袋里。
回去的路上，韦红霞走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看着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也没有人知道这个走路都费劲的老头，曾经是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的人。
那天晚上，韦红霞坐在那间朝南的房间里，把那件旧红毛衣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抱在怀里。
窗外万家灯火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碎金子，她没有去数，也没有想去够。
她知道那些不是她的，每一盏灯都照着一个她进不去的房间。
但她现在已经有一个房间了，不大，朝南，窗户能看见远处的山。她的那盏灯，就在这扇窗户的后面。
孙老头给韦红霞的那一万块钱工资加奖金，她存了八千在存折里，剩下两千转给了小杰。
她没有再给孙老头推回去，也没有特意答谢。她只是每天按时做饭、打扫、陪他坐着，像以前一样。
但她知道那笔钱不是白给的，是孙老头在用他能给的方式，把一个屋檐下的日子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