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渐渐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江寄雪站在桌案前，垂眸看着那盘被猫搅乱的残局。
“喵。”
雪球不知什么时候又顺着桌腿爬了上来，小爪子一下下扒拉着他垂下的袖摆，仰着那张粉嘟嘟的猫脸。
一副“咪这么可爱怎么还不摸摸咪”的模样。
江寄雪神色微动，捏住它命运的后颈皮，将它抱进怀里。
指尖顺着雪白柔软的猫毛一下下抚弄。
手心，竟微微渗出了一层薄汗。
一刻钟后。
“这裙摆也太长了，差点绊我一跤。”
屏风后传来沈折枝略带苦恼的抱怨声。
紧接着，一道清丽的身影绕过花鸟屏风，走了出来。
江寄雪闻声转过身。
视线触及的那一瞬，他的呼吸一滞。
那身青色常服已经被沈折枝褪去，换上了这身月白色的云影纱。
裙摆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其上银线暗绣的折枝海棠仿佛活了过来，波光粼粼。
长发也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斜插着那根明珠发簪，虽未施粉黛，仍难掩这通身的鲜活。
沈折枝低头整理着繁复的袖口，一抬眼，正撞上江寄雪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见他盯着自己一动不动，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我的长相配上你这谪仙品味有点违和？唉，我也觉得我穿这种素净颜色显得有些寡淡了……”
江寄雪回神。
“不寡淡。”
喉结在冷白的颈间重重滚了一下，又郑重其事地补上两个字：“极好。”
得了这句准话，沈折枝才放下心来。
总归是没浪费旁人的心意。
她一把捞起还在对方怀里翻肚皮的雪球，推开书房的门，将猫塞进了候在门外的云落怀里。
“看好这小东西，去后厨弄点羊奶喂喂。”
突然被塞了一满怀猫崽子的云落：“？？？”
她本能地抱紧雪球，目光落在沈折枝身上，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完全不明白自己的主子怎么突然就换上了女装。
而且，这身月白色的云影纱，配上里面那位江相那一身不染纤尘的素色长袍……
这时，沈折枝转头看向江寄雪：“咱们走吧。”
江寄雪颔首，越过门槛，极其自然地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朝外走去。
只留下一脸怀疑人生，想问又根本不敢问的云落，抱着那只同样一脸懵的雪球，呆立当场。
直到二人的身影消失了，她才木然地撸了两下雪球的毛。
“这……”
“大晚上的，俩人穿得跟夫妻一般，到底是要去干嘛啊？！”
……
今日是辞春节，京城特意解了宵禁。
长街两侧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绢灯，街上人声鼎沸，车马喧嚣。
江寄雪特意放慢了步子，走在沈折枝外侧，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流。
偶尔遇到避让不及的行人，他的手臂便会自然而然地虚护在她的腰后，待人走过，又极有分寸地收回。
待二人走到最繁华的地段，一阵浓郁的食物香气突然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沈折枝脚步一顿，十分诚实地摸了摸肚子。
“饿了。”
她转头看着江寄雪：“睡了一上午，午膳就随便对付了两口，晚膳还没吃呢，反正放河灯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不如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
江寄雪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前方不远处是一家临江的三层酒楼，名唤醉云居。
酒楼里灯火通明，食客进进出出，店小二那中气十足的吆喝声隔着半条街都听清楚。
“依你。”
两人随即迈进酒楼。
甫一进门，大堂里的喧嚣便弱了几分。
也不怪旁人惊讶，主要是他们的形貌实在太过惹眼，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江寄雪那一身清冷出尘的气质，在这充满人间烟火气的酒楼里，简直和误入凡间的仙人一般格格不入。
沈折枝亦不遑多让。
她本就生的明艳，因着今日心情好，眉眼间更添了几分灵动，愈发光彩夺目，刚进门便引来阵阵惊艳的打量。
可她全然不顾，拉着江寄雪直奔二楼，在一处临江的雅座上坐下。
随后双手托腮，一脸大馋丫头的样子：“点菜吧。”
店小二肩膀上搭着白布，满脸堆笑地凑上来，双手奉上一份做工精致的木制菜单。
“二位客官，想吃点什么？咱们店最近上了不少新菜式，保准您二位吃得满意！”
江寄雪接过菜单，目光在上面那一排排菜名上扫过。
他端坐在长凳上，姿态闲雅，修长的手指在菜单上轻轻划过，像是在中书省批阅什么关乎天下苍生的折子。
“一份拨云寻春。”
“一份踏雪无痕。”
“再加一道金玉满堂。”
沈折枝正端着茶盏喝水，一听这几个花里胡哨的名字，立刻凑过头去，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江寄雪抬眼看她：“怎么？”
沈折枝往他那边倾了倾身，悄悄用手挡住嘴，压低声音，开始背着店小二蛐蛐：“听我一句劝，在外面下馆子，点菜就点那些能一眼看出来是什么炒什么的。”
“比如葱爆羊肉、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她煞有介事地传授经验，“别点那种名字文雅、花里胡哨，根本看不出原料的，八成难吃。”
江寄雪指尖一顿。
他看着手里的菜单，沉默了。
旁边的小二听力极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息。
随即干笑两声，搓了搓手：“这位客官，您刚才点的那三道……还要吗？”
这时候说不要了，对于当朝宰相来说，未免有些太不体面了。
于是，江寄雪略一思索，合上菜单，面不改色地递还给小二：“照上，另外再加一份葱爆羊肉、一份红烧排骨、一份清蒸鲈鱼。”
左右她说的是八成难吃，总还有两成好吃的余地。
“好嘞，您二位稍等片刻！”
……
不多时，酒楼的伙计端着托盘，将菜依次摆上了桌。
第一道，拨云寻春。
一盘切得极细的白萝卜丝，上面可怜巴巴地撒着几根不知名的绿叶子。
第二道，踏雪无痕。
一海碗清汤，水面上飘着两片水煮菜叶，汤碗里半点油星都看不见，清澈极了。
第三道，金玉满堂。
南瓜块炖玉米粒。
沈折枝看着桌上这几道素雅至极的菜，陷入了沉思。
江寄雪面上依然端得住，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小撮拨云寻春里的白萝卜丝，放进沈折枝面前的碟子里。
“尝尝。”
沈折枝拿起筷子，盯着那堆萝卜丝，视死如归地塞进嘴里。
咀嚼。
咽下。
江寄雪坐在旁边，见她神色变幻莫测，五官都快皱到一起，忍不住问了一嘴。
“如何？”
沈折枝缓缓抬头，满眼震惊：“好难吃，吃完都不敢轻易去死，怕走马灯的时候还要再吃一遍。”
江寄雪：“……”